无人机比赛前的那个周末,顾燃一个人在旧机房待了一整天。他其实不太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林止的。高一的时候,他们不在同一个班,他甚至连林止的名字都不知道。只记得图书馆靠窗那个位置,总有一个人坐着,安静得像一株不会说话的植物。他偶尔会坐在那张长桌的另一头,两个人隔着一整张桌子的距离,各看各的书,各做各的事,从头到尾不说一句话。那时候他以为,林止只是另一个和他一样的人——不需要说话,不需要靠近,不需要被任何人记住。他以为他们是一样的。
后来分班,他们到了同一个班。林止坐在他斜前方,隔了两排。他还是那么安静,不主动找人说话,不参与课间的打闹,不笑。但顾燃发现,林止会在他忘带课本的时候,把自己的推过来一半。会在食堂排队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把他和别人隔开,不让他被人群挤到。会在下雨天他站在走廊发呆的时候,把伞递过来,说“我还有一把”。他后来知道,林止没有第二把伞。
但那一次,无人机比赛前的那次调试,是顾燃第一次觉得,林止和别人不一样。不是不一样的好,是不一样的懂。
那天他调了很久的飞控代码。无人机的姿态解算总是飘,明明陀螺仪和加速度计的数据都读了,滤波也做了,但悬停的时候还是会晃。他试了调PID参数,试了换传感器采样率,试了改互补滤波的系数,都不行。他蹲在地上,盯着那架歪歪扭扭的无人机,盯了很久。旧机房的灯管嗡嗡响,窗外有鸟叫,远处有篮球场拍球的声音。他什么都听不见,只是盯着那架飞不直的无人机,觉得自己的脑子也歪了。
然后林止进来了。他看见顾燃蹲在地上,没有问“怎么了”。他只是走过来,也蹲下来,看着那架无人机。两个人都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林止指了指飞控板上那个滤波电路。“试试加个电容滤波。”他说。顾燃愣了一下,抬头看他。林止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确定的事,不是猜测,不是试探,是知道。
顾燃没有说话,低头拆了一块电容,焊上去。他的手很稳,焊点圆润光亮。接上电池,解锁,推油门。无人机升起来,悬在半空,稳稳的,不晃了。他蹲在地上,看着那架终于不歪的无人机,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看林止。林止也看着那架无人机,侧脸被窗外的光照得很安静。他没有说“看吧,我就说”,没有邀功,没有笑,只是看着那架无人机,像在看一件本来就该这样的东西。
顾燃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这个人懂他。不是那种“我理解你的感受”的懂,是那种“我知道你在做什么、哪里出了错、怎么改”的懂。是那种不用解释、不用铺垫、不用把心里的话翻出来摊在桌上,对方就能看见的懂。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从小到大,他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做实验,一个人焊电路。没有人问他“你在做什么”,没有人看他蹲在地上盯着一架飞不直的无人机,然后蹲下来,跟他一起看。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林止知道。
“谢了。”他说。林止摇头,站起来,走到旁边的桌子,坐下,翻开一本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顾燃知道,发生过。那架无人机还悬在旧机房的半空,四个螺旋桨嗡嗡转着,把桌上的灰尘吹起来,在光柱里飘。他看着那架稳稳的无人机,忽然觉得,自己也稳了一点。
后来他每次调试代码、每次焊电路、每次遇到怎么都解不开的bug,都会想起那天。想起林止蹲下来,指了一下那个电容,说“试试加个电容滤波”。那句话很短,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顾燃知道,不普通。因为在那之前,没有人这样跟他说过话。没有人看见他在做什么,没有人知道他卡在哪里,没有人愿意蹲下来,和他一起看那架飞不直的无人机。林止是第一个。
很多年后,他偶尔还会想起那个下午。想起旧机房的灯管嗡嗡响,想起那架终于不歪的无人机,想起林止蹲在他旁边,侧脸很安静,像一株不会说话的植物。但他知道,那不是植物。那是一棵会在他需要的时候,把根伸过来的树。不动,但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