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第一个学期结束,夏屿拖着行李箱回家。箱子是高三毕业那年买的,深蓝色,轮子已经磨得有点歪,拐弯的时候总往左边偏。她把它横在床上,拉开拉链,开始一件一件往外拿。衣服摞在椅子上,书本码在桌角,洗漱包扔进卫生间。箱子渐渐空了,最底下剩一个纸袋,扁扁的,压在几本笔记本下面。她拿起来,打开。
是那张拍立得。
照片已经有点褪色了,边角微微卷起,白色的边框上有一小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灰。画面里,她坐在操场看台上,阳光从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头发染成金色。她侧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嘴角翘着,笑得很轻,但眼睛里有光。那是高二的秋天。她记得那天体育课,自由活动,她坐在看台上等林夕跑完八百米。林夕跑完之后没有直接过来,而是绕到她身后。她听见快门声,转过头,看见林夕举着拍立得,笑得狡黠。
“偷拍我?”她问。林夕把吐出来的相纸在手里甩了甩,等它显影。“好看吗?”她把照片递过来。夏屿低头看。照片里,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她确实在笑,但已经不记得当时在笑什么了。也许是在笑林夕跑完八百米、弯着腰喘气的样子。也许只是阳光太好,风太轻,她觉得开心。“好看。”她说。林夕凑过来看,下巴搁在她肩上。“我也觉得。”她的气息拂过夏屿的耳廓,温热的,带着刚跑完步的急促。夏屿的耳朵红了,但没躲。林夕就那样靠着她的肩,两个人一起看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后来那张照片一直夹在她的课本里,跟着她度过高二、高三,跟着她走进高考考场,跟着她去了另一座城市。她很少拿出来看,但每次整理东西都会看见。看见的时候就会想起那个下午,想起阳光的温度,想起林夕下巴搁在她肩上的重量,想起她说的那句“我也觉得”。那些记忆像照片一样,边角有点卷了,颜色有点淡了,但还在。
她坐在床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林夕的笔迹,写得很潦草,大概是当时趴在看台上写的:“阳光很好,你也是。”夏屿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暖洋洋的。和那天一样。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林夕的消息:“到家了没?”她拍了那张拍立得的照片,发过去。林夕秒回:“你还留着!”夏屿回:“嗯。”林夕发了一个哭的表情,又发了一个笑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句话:“那时候你好好看。”夏屿看着那行字,嘴角翘起来。“现在不好看?”她回。林夕秒回:“现在也好看!那时候是那种好看,现在是这种好看,不一样!”夏屿问她哪里不一样。林夕想了想,回:“那时候是偷看你会脸红的好看,现在是不偷看也会脸红的好看。”夏屿看着那行字,耳朵真的红了。
她锁屏,把照片放回纸袋里,纸袋放进抽屉。抽屉里有好几样东西——一片压干的银杏叶,一枚淡蓝色的发圈,一张电影票根,一根已经写不出字的荧光笔。都是林夕给的。或者跟林夕有关的。她没扔过。从高一到现在,四年了,每一样都在。
她关上抽屉,站起来继续收拾。箱子空了,她把衣服挂进衣柜,书本码上书架,行李箱塞进床底。房间里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但那张拍立得还在抽屉里,在她的书桌里,在她的宿舍里,在离她很近的地方。就像林夕。不在身边,但很近。
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光。她看着那道光,想起那张照片。想起阳光从身后照过来,想起林夕说“阳光很好,你也是”。她摸出手机,打开林夕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她发了一句:“那张照片,我看了很久。”
林夕秒回:“哭了没?”夏屿笑了。“没有。”林夕发了一个失望的表情。“我以为你会哭,然后我就打电话过来安慰你,然后我们就可以煲很久的电话粥。”夏屿看着那行字,笑得更开了。“你想打电话就直说。”手机立刻震起来。她接起来。
“夏屿。”林夕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有点沙哑,大概已经躺下了。“嗯。”“我也想看了。”她说,“那张照片。”夏屿翻了个身,面对窗户。“在我抽屉里。”林夕沉默了一会儿。“我抽屉里也有一张。”她说,“你帮我拍的,军训的时候,我站在操场上,晒得很黑。”夏屿记得那张。军训最后一天,林夕站在队列里,回头冲她笑。她举起拍立得,按下快门。照片洗出来,林夕的脸晒得红红的,头发被风吹乱,但笑得很开心。她当时觉得,这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人。现在也是。
“夏屿。”林夕叫她。“嗯。”“你说我们以后老了,再看这些照片,会不会哭?”夏屿想了想。“会吧。”“那你哭的时候我帮你擦眼泪。”夏屿笑了。“你也是。”两个人都不说话了。电话还通着,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夏屿脸上,凉凉的,像那天山顶的夜风。
“夏屿。”“嗯。”“我好像能看见你现在的样子。”林夕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梦话。“什么样子?”“躺在床上,对着窗户,月光照在你脸上。你在笑。”夏屿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确实在翘着。
“你也在笑。”她说。林夕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树叶。“嗯。”她说。两个人又沉默了,但那种沉默不空。被月光填满,被呼吸填满,被四年里所有的照片、所有的纸条、所有的晚安填满。
“睡吧。”夏屿说。“你先挂。”“你先。”“你先。”“那一起。”两个人同时按下挂断键。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夏屿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抽屉里,那张拍立得安安静静地躺着。照片里的她还在笑,阳光还洒在她身上,那个下午还没有走远。
她想起林夕说的那句话——“阳光很好,你也是。”其实她想回一句的,但当时没说出口。现在她对着天花板,轻轻说出来:“你也是。阳光很好,你也是。一直都是。”
月光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从窗边移到门边。夏屿侧过身,把手伸出被子,让月光落在手心里。凉凉的,亮亮的。她握紧,松开,再握紧。像在握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像在握一个人的手。像在握那张照片里,永远没有褪色的那个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