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在山谷间缓缓流淌，将林间的光影揉得朦胧。林青瑶立在小路中央，素衣素裙，周身没有半分墟气，只有一股与我血脉相连的温润气息，静静弥漫在空气里。阿竹死死攥着我的衣袖，身子微微发颤，却强忍着没有出声，只是睁大眼睛，怔怔望着这位传说中早已化作墟门封印的先祖。
我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握紧手中的骨笛。笛身与林青瑶身上的气息不断共鸣，金光细微流转，仿佛百年分离的血脉，终于在此刻重新相连。我一步步走近，声音依旧带着难以平复的沙哑：“你说你被困在墟门与人间之间，守了一百年……当年封印墟门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青瑶抬眼望向禁忌之墟深处，目光悠远，像是穿透了厚重的迷雾，看见了百年前那场血色祭典。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藏着无尽的疲惫与不甘：“当年我被推上祭坛，全镇之人都以为我会心甘情愿献祭，用金血填满墟门，永绝后患。可我不甘心，我林家世代为殓尸人，安稳度日，从未害过人，为何偏偏要世世代代沦为祭品？”
她指尖微抬，雾气在她身前凝聚，化作一幅模糊的画面——红月高悬，祭坛高耸，无数镇民跪在下方，目光虔诚而冷漠，看着她一步步走向墟门深渊。
“他们要我死，要我用性命换他们百年安稳。”林青瑶的声音微微发颤，“可我偏不。我没有将金血尽数献祭，而是分出一半血脉，强行封印墟门，又将另一半金血与骨笛、铜符相连，布下一道血脉印记。从此，我肉身看似消散，实则被卷入墟门缝隙，不死不灭，不人不鬼，日夜守着那道裂缝，不让精怪彻底涌出。”
我听得浑身发冷，指尖冰凉。
原来先祖从未真正死去。
原来所谓的封印，不过是她用自身为锁，困在墟门边缘，百年孤寂，日夜承受墟气侵蚀。
而镇上的人，篡改族谱，歌功颂德，将一场被迫的牺牲，粉饰成自愿的大义。
“那你为何现在才出现？”我沉声问道，“为何等到墟门松动，红妆现世，我与阿竹九死一生之后，才肯现身？”
林青瑶收回目光，落在我肩头的伤口上，眼底掠过一丝心疼：“我被困在缝隙之中，身不由己。墟门每一次松动，我都要耗费大量金血压制，根本无法凝聚身形。直到你在祭坛之上，以金血净化三张墟面，彻底闭合墟门，缝隙之力减弱，我才得以挣脱束缚，回到人间。”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我回来，只有一个目的——彻底斩断林家与墟门的血脉牵连，让你，让所有林家后人，再也不必做祭品。”
阿竹听到这里，忍不住小声开口：“先祖姐姐，那我们是不是以后都不用害怕墟门了？晚娘也不用再被那些东西盯上了？”
林青瑶看向阿竹，眉眼柔和了几分：“你是这孩子心尖上的人，墟气与你纠缠，自然也会牵连于你。只是，墟门虽闭，根还在。那根源，不在禁忌之墟，不在精怪，不在红妆，而在林家血脉最深处的契约。”
“契约？”我眉头紧锁。
“是。”林青瑶点头，“初代林家先祖，与墟门定下血契，以世代金血为祭，换取墟门不侵人间。这份契约，刻在血脉里，代代相传，无法违背。我当年反抗，只是封印了墟门，却斩不断契约。所以，你依旧是钥匙，依旧是祭品，只要契约还在，百年之后，墟门依旧会重开。”
我心头一沉。
原以为封印墟门，一切便尘埃落定。
可到头来，根源从未拔除，宿命的锁链，依旧牢牢捆在林家血脉之上。
“那要如何，才能斩断契约？”我抬眼，目光坚定。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不要再重蹈先祖的覆辙。
林青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侧身，指向雾气深处的山谷：“跟我来。答案，就在山谷之中。”
说完，她转身迈步，走入浓稠的雾气里。素衣拂过地面，没有发出半点声响，雾气自动向两旁分开，为她让出一条通路。
我握紧阿竹的手，不再犹豫，跟了上去。
越往山谷深处走，雾气越淡，周遭的景象也渐渐清晰。这里不再是禁忌之墟的阴森诡异，草木青翠，溪流潺潺，反倒像一处寻常山谷。只是脚下的青石板路，却异常刺眼。
整条小路，铺满了整齐的青石板，光滑洁净，像是常年有人行走。
而石板之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脚印。
那些脚印极小，只有孩童大小，深浅一致，整整齐齐，从山谷入口，一直延伸到山谷最深处，仿佛有无数个小孩，日复一日，沿着这条路行走，从未停歇。
阿竹看着满地脚印，脸色瞬间发白，紧紧靠在我身边：“晚娘……好多脚印……怎么会有这么多小孩子的脚印？”
我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青石板上的脚印。脚印冰冷，带着淡淡的墟气，却又混杂着金血的气息。每一个脚印，都与我的血脉隐隐共鸣，像是……出自林家后人之手。
林青瑶立在脚印中央，声音低沉：“这些，都是百年来，本该成为祭品，却侥幸活下来的林家孩童，留下的脚印。他们和你一样，不甘认命，沿着这条路，想要寻找斩断契约的方法。”
“他们人呢？”我心头一紧。
“死了。”林青瑶语气平静，却带着刺骨的悲凉，“要么被墟气吞噬，要么被镇上的人发现，当成邪祟处死，要么，被逼无奈，走上祭坛，重蹈覆辙。族谱被改，真相被埋，他们一生都活在谎言里，至死都不知道，自己本可以不用死。”
青石板上的脚印，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每一个脚印，都是一条短命的性命。
每一个脚印，都是林家后人无声的反抗与绝望。
我站起身，望着一眼望不到头的脚印，浑身血液发烫。
原来，我从来都不是第一个反抗宿命的人。
原来，百年间，有无数和我一样的林家儿女，试图挣脱锁链，却最终葬身于宿命与人心之下。
“那我们……能成功吗？”阿竹声音发颤，却依旧攥着我的手，“晚娘，我怕你像他们一样……”
我低头看向阿竹，眼底没有丝毫恐惧，只有滚烫的坚定。我抬手，擦去他眼角的泪珠，轻声却有力地说：“别怕。他们没有做到的事，我来做。他们没能斩断的锁链，我来断。”
林青瑶看着我，眼中露出欣慰的光芒：“好。不愧是我的后人。山谷尽头，有一座血誓台，那是当年定下契约的地方。只要你以全身金血为引，以骨笛为刃，毁了血誓台，便能彻底斩断契约。”
她话音刚落，山谷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嘶吼声。
雾气猛地翻涌，一股浓烈的墟气，从地底升腾而起。
林青瑶脸色骤变：“不好！墟门残存的精怪，被脚印的气息吸引来了！”
我立刻将阿竹护在身后，握紧骨笛，剔骨刀出鞘，金光在指尖流转。
青石板上的无数脚印，忽然开始微微发光。
那些细小的脚印，像是活过来一般，在石板上缓缓移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而山谷尽头的阴影里，一双双猩红的眼睛，缓缓睁开。
精怪未灭，墟气残存。
我们要斩断宿命的第一步，便是踏过满是亡魂脚印的山谷，与最后的邪祟，决一死战。
林青瑶挡在我身前，素衣无风自动，百年未用的金血之力，轰然爆发：“晚娘，带阿竹走！我来拦住它们！”
“不行！”我立刻摇头，“要走一起走！要战一起战！我不会再让你独自守着墟门，独自承受百年孤寂！”
我握紧骨笛，金色血液顺着伤口渗出，落在青石板的脚印之上。
刹那间，满地脚印金光绽放，无数细碎的虚影从脚印中升起——
那是百年来，所有反抗宿命的林家亡魂。
它们没有消散，没有离去。
它们一直在等。
等一个能彻底斩断契约的后人。
风卷山谷，金光漫天。
青石板上的脚印，成为了我们最坚硬的铠甲。
而宿命与邪祟，终将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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