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禁库换佩归来,谭韵雅别了尘市喧嚣,孤身一人重返阔别已久的青苍山。
来时满身风霜疮痍,归时心底寸草不生。那枚温润的忘伤佩常年贴身佩戴,隔着薄薄衣料贴着心口,凉润的气韵岁岁不散,死死镇住了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情愫。
曾经盘踞心肺的爱恨嗔痴,早已彻底烟消云散。
她偶尔静坐山巅,偶然忆起宋舟航,忆起当年山巅那穿心一剑,忆起数年朝夕相伴的温柔许诺,脑海中画面清晰如昨,心底却无半分酸涩、半分恨意。就像翻阅一本与己无关的旧书卷,看旁人轰轰烈烈相爱、轰轰烈烈背叛,看完便合上书页,不留半点余痕。
情爱二字,于她而言,从此成了世间最无用、最虚妄的东西。热烈心动、辗转相思、痛彻心扉、肝肠寸断,这些世人趋之若鹜又痛不欲生的情绪,她尽数失却,此生再也无缘。
青苍山依旧松涛阵阵,云雾苍苍,只是再无当年温情暖意。
归来之后,谭韵雅彻底换了活法。她弃了昔日柔情,绝了儿女情长,将所有空余时光尽数埋于苦修之道。
白日天未破晓,她便起身练剑。昔日练剑,剑风藏柔,眼底含情,招式间尚留江湖侠女的赤诚温热;如今一柄青锋握在手中,剑招凌厉冷硬,招招狠绝,式式杀伐,剑风掠过松林,只剩刺骨寒意。千遍万遍重复劈刺、格挡、攻守,日复一日,从不间断。废去的半生修为,被她日夜苦修,一点一滴尽数追回,甚至更胜往昔。
夜里万籁俱寂,她便独坐竹舍灯下,通读百家兵法。
韬略权谋、攻守进退、伏兵诡道、守城安营,从前她不屑钻研这些冰冷算计,满心都是情爱风月、江湖温柔。如今字字细读,句句斟酌,将兵法谋略刻进骨血,融于心性。人心叵测她已无需忌惮,爱恨牵绊她早已尽数斩断,余下此生,唯求自身强悍、无懈可击。
竹舍案头堆满兵书剑谱,卷页翻得起了毛边,墨迹层层叠加,是她往后岁月唯一的陪伴。
彻底安稳苦修半年后,谭韵雅不再困于深山闭门不出。
她斩断所有江湖人脉,断绝昔年师门旧友的往来,不涉武林纷争,不争江湖名望,唯独接下江湖各地护镖保货的订单。
不接寻常送往迎来的轻简活计,只接路途艰险、山贼横行、匪寇盘踞的重货护运。山路险隘,江风汹涌,盗匪猖獗,旁人畏之如虎的凶险路途,于她而言不过是日常历练。
她武功大成,剑法卓绝,兼通兵法布局,擅长预判盗匪埋伏、识破贼人诡计。每每接单,从不与人多言,定价清冷,来去孑然。雇主慕名寻来,她只看路途凶险、酬劳几何,不问货物何物、不问客商来历、不问前路是非。
每次护货远行,她一身素衣青衫,背剑独行,步履沉稳淡漠。遇山贼拦路,剑起剑落,利落清场,无半分多余恻隐;逢风雨阻路,便就地歇宿,静坐待晴,无半分焦躁心绪。
往来江湖数年,见过无数人间百态。
她见过商贾夫妻相伴千里,笑语盈盈,共渡风雨;见过少年侠客一见钟情,眼底藏光,满心欢喜;见过至亲相守、挚友相伴、爱恨纠缠、悲欢离合。
世人皆在情爱恩怨里浮沉辗转,或喜或悲,或痴或怨,唯独她始终是旁观者。
热闹是旁人的,悲欢是旁人的,温柔与滚烫,执念与怅然,尽数与她无关。
有客商感念她数次舍命护货、稳妥靠谱,见她常年孤身一人,清冷孤苦,曾有心为她牵线良缘,举荐温润君子、盖世英豪。
每每闻言,谭韵雅只是淡淡摇头,眉眼平静无波,不起分毫涟漪。
旁人问她,岁岁孤身,不觉孤寂吗?
她垂眸擦拭手中长剑,语气平淡无澜:“无心,故无寂。”
心若无情,便不惧孤;心若无念,便不畏寂。
昔日那个会为一句诺言欢喜整夜、为一次相伴满心温柔、为一场背叛痛彻心扉的谭韵雅,早已死在那年月圆山巅,死在了禁库交易的那一刻。
如今的她,只剩一具清冷皮囊,一颗麻木淡然的心。
岁月缓缓流淌,春夏秋冬往复更迭,青苍山的草木枯荣数次轮回,江湖岁岁风起云涌,有人扬名立万,有人爱恨纠缠,有人浮沉起落,唯独谭韵雅的日子,始终如一,平淡得不起半点波澜。
日出练剑,夜读兵书,闲时闭关苦修,忙时下山护货。
不恋红尘风月,不沾俗世情爱,不结人情牵绊,不涉江湖恩怨。
偶尔听闻昔日故人消息,听说宋舟航夺得青苍山秘境至宝,声名大噪,稳居武林高位,风光无限;听说当年背叛她的挚友,身居高位,富贵荣华,岁岁安稳。
旁人替她不值,替她愤懑,唯有她,听闻之后,心静如水,无悲无喜。
爱恨已空,何来怨怼?执念已断,何来不甘?
忘伤佩岁岁贴身,抹平了旧伤,也冰封了真心。
她活得最稳,也最寡淡;最是无拘无束,也最是死水无波。
往后余生,她以刀剑立身,以兵法安命,以护货谋生,独行山河万里,看遍人间烟火。
无痛无伤,无爱无恨,无痴无念。
一世清宁,一世孤冷,岁岁年年,波澜不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