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罢,王汉勇稍稍沉吟,又顺着话头轻声发问:“照您这么说几何算术、理化原理都来自农耕劳作,那课本里学的函数,弯弯绕绕变化规律复杂,难道也藏在种田里面?”
钟丽娟闻言没有迟疑,抬手望向眼前成片长势错落的菜畦,慢悠悠开口作答。“自然也是田里生出来的。你别觉得函数看着满页式子、曲线图像高深难懂,说到底就是记录一件事物跟着另一件事物变化的规律,田里处处都是这样的变化关系。”
她伸手指着菜地挨个细说:“同一块菜地,浇水多少是一个变量,菜苗长高快慢、菜叶疏密、收成轻重是另一个变量。水浇少了长势迟缓,水多了烂根萎蔫,水量持续增减,庄稼长势跟着一步步变化,一多一少相互对应、持续变动,这就是最朴素的函数对应关系。”
“再说到施肥,肥料用量循序渐进增减,土壤肥力跟着改变,作物茎秆粗细、开花多少、结果分量随之跟着变动;播种疏密不一样,植株争抢阳光水土不一样,后期产量高低随之起伏。节气一天天推移,气温慢慢升高降低,日照时长渐渐变长变短,农作物萌芽、拔节、成熟全程循序渐进跟着转变,一因一果相互联动,连续变化,这不就是连续函数的道理。”
钟丽娟继续梳理逻辑:“古时农人不懂函数名词、坐标图像,却一代代凭着长年种地摸索,摸清浇水、施肥、疏密、气候任意一项改变,收成就跟着相应变化的分寸,慢慢拿捏最优的尺度。后人把田园里这种一物随另一物渐变对应的现象剥离出来,用数字、符号、曲线归纳写成式子,定名成函数知识。”
“常年游牧的人四处搬迁,没有固定地块长年反复试验观察,没法长久盯着水肥、气候和植被收成逐年的对应变化,只能遇见什么环境适应什么,总结不出渐变对应的规律,自然萌生不出函数这类推演变化的学问。归根结底,函数最初的感悟源头,还是农耕日积月累观察得来。”
王汉勇静静听着,心知她混淆了现象关联性观察与抽象数学建模。田间只是直观的经验相关感知,古人能感知量变带来的结果变化,但不会提炼变量概念、构建解析式、绘制图像、开展推演运算。函数是高度抽象化、形式化的数学建构,并非单纯观察农事就能自发成型。
可母亲只会以生活经验笼统概括学问来源,认知早已固化,加上心神隐隐受铜铃牵绊不愿激烈争论,他只得轻轻抿唇,不再继续追问拆解。
王安安坐在一旁认真记下,心里认定函数规律同样起源农耕观察,是种田慢慢悟出来的道理。
王汉勇顺着函数的话题接着往下问:“若是这么讲,那课本里一条条化学方程式,各种物质相互反应转变的式子,难不成也出自农耕农活里?”
钟丽娟低头看向地面堆着的腐熟农家肥,伸手拨了拨松散发黑的肥土,缓缓说道:“当然也是田里悟出来的。化学方程式看着全是字母符号、配比数字,本质不过是把两样东西碰到一起发生变化、变成别的东西的过程写出来而已。”
她一点点举例细说:“地里的秸秆、杂草、人畜粪尿堆在一起闷着发酵,慢慢从新鲜腥臭的杂物,变成松软滋养土地的熟肥,肉眼看得见质地、气味完全变样,这就是物质发生了化学反应。老一辈种田人年年堆肥,清楚秸秆多了腐熟慢,粪料多了肥力猛,彼此搭配要有轻重比例,多一分少一分效果截然不同,这便是方程式里讲究的配比关系。只是从前农人不会用符号书写,只凭经验拿捏比例。”
“还有草木灰烧成灰烬撒进地里,能中和土质酸劲;生石灰兑水化开用来消毒驱虫,粉末遇水发烫改变形态;粮食存放久了发酵发酸,果子慢慢熟透糖化,酿酒时粮食经过时日转化成酒水,从头到尾都是物质改换模样。一代代农人常年重复这些事,心里清清楚楚哪些东西掺在一起会变、该怎样搭配才恰到好处。”
钟丽娟继续顺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讲:“古人长久定居农耕,需要改良土地、储藏粮食、制作肥料、烧制器具,日复一日反复见到物质转化,慢慢摸清各类东西相互作用的规律。后来读书人把这些田间、劳作里常年见到的转化现象提炼出来,定下物质名称,算出相互反应的用量比例,整理成工整的化学方程式。”
“游牧的人常年赶路迁徙,没有固定地方长期堆肥、烧制、酿造,很少反复细致接触这类缓慢的物质转变,只能看见现成结果,没法长久观察完整变化过程,总结不出配比规律,自然不可能早早整理出这类反应定论。所以说到底,化学方程式的本源观察与经验,还是农耕劳作积累下来的。”
王汉勇默然听着,心里分得明晰:农家只是积累了实操经验,知晓现象与用法,属于经验技术;化学方程式是人为抽象定义元素、定量守恒、构建符号体系的严谨科学表达,二者不能等同。老人把经验现象直接等同于理论公式的源头,概念混淆得很深。碍于铜铃束缚心绪,不想逐一辩驳争执,只安静坐着不作反驳。王安安静静听完全部内容,认定化学方程式也是种田观察演变总结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