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层晦暗安静的会客室里冷气微凉,落地窗外楼宇连绵,隔绝市井喧嚣。齐烬倚在宽大办公桌后,指尖漫不经心摩挲着一枚暗褐古朴的铜铃摆件,铃身纹路细密缠绕,泛着沉沉哑光,正是归音铜铃。
推门进来的妇人年过半百,名叫钟丽娟,今年五十六岁,一身素色家常衣衫,鬓角早已掺了不少灰白发丝,脊背微微有些佝偻,眉眼间藏着常年独处的落寞与操劳。她早年老伴早早病逝,独自一人拉扯三个孩子长大,两个女儿早已成家各自过日子,平日里少有贴身陪伴,唯有小儿子王汉勇是她半生依靠。
王汉勇自小聪慧刻苦,一路勤学苦读读到博士毕业,学识出众,早早拿到国外院校的工作深造邀约,满心憧憬远赴海外历练打拼,想在外开拓眼界、闯出一番事业。眼下刚结束学业,正约着同窗好友去往云南走一趟毕业旅行,放松之后便准备动身出国。
儿子满心向往远方,钟丽娟心里却日夜揪紧。几十年孤身度日早已习惯冷清,可一旦儿子远赴异国,隔着万水千山,一年到头难得回来一趟,往后漫长岁月只剩她孤身守着空屋子,日日盼归、夜夜冷清,孤寂难熬。她思来想去万般不舍,多方打听寻到齐烬这里,只求一件能牵绊游子、令游子按期归家的物件。
钟丽娟走到办公桌前,局促局促攥紧衣角,望着齐烬缓缓开口,声音带着苍老疲惫的沙哑:“听闻你这儿有能牵绊远行之人的物件,我想来求一件。我儿子马上要出国长久工作读书,一走怕是好几年回不来,我年纪越来越大,孤零零一个人实在熬不住冷清,想让他在外不会留恋他乡,惦记家里,按时回来探望陪伴我。”
齐烬抬眸放下手中铜铃,神色平淡无波,不偏不倚道出利弊:“你要的是归音铜铃,效用如你所想,佩戴此物之人,无论去往天涯海角,心底总会牵挂故土家人,心念牵绊,不会贪恋异乡长久漂泊,到时候定会按期折返归家。”
话音稍顿,他直白点明暗藏的代价,没有半点委婉遮掩:“但凡事有舍才有得,这份牵挂不是凭空而来。铜铃是以佩戴者闯荡四方的自由心性做交换,长久受铃音浸染束缚,这人往后心性会慢慢趋于保守怯懦,失去向外探索的魄力与勇气,不敢大胆闯荡奔波,眼界慢慢收拢狭隘,再也不愿往远方发展,一辈子困在家乡方寸之地。本该出外历练增长阅历、抓住机遇建功立业的前程机缘,尽数就此断送。”
“简单来说,留住人陪在你身边安稳度日,就要废掉他闯荡进取的性子,埋没远大前程。利弊摆在眼前,你可想清楚了?后悔没有挽回余地。”
钟丽娟听完沉默许久,垂着眼睑反反复复纠结,脑海一边浮现儿子意气风发向往前程的模样,一边又想到往后长年空房独处、无人相伴的孤寂晚景。半晌她咬了咬牙,眼底泛起酸涩泪光,下定了决心,语气沉重却无比坚定:
“道理我都懂,代价再大我也认。前程再好,人常年不在身边又有什么用。我苦了大半辈子,不想晚年孤零零度日。只要他能按时回家陪着我,眼界窄一点、不能在外闯荡成事也没关系,我甘愿承担这份代价。”
齐烬静静看她片刻,不再多劝,抬手将桌上那枚巴掌大小的归音铜铃推到桌沿,静待后续交易缔结。
齐烬指尖轻叩桌面,望着神情执拗落寞的钟丽娟,淡淡开口劝解:“孤身晚年冷清难熬未必只有拴住子女这一条路,你年岁虽长,依旧可以找合适之人相伴,谈一段黄昏恋,有人朝夕说话搭伴,日常互相照料,便能填满孤寂日子,不必执念捆绑儿子。”
钟丽娟闻言轻轻摇头,抬手抹了下眼角细纹,周身满是半生独居沉淀下来的防备感,缓缓道出心底顾虑:“旁人相伴再好,终究半路相逢,没有血脉牵连。搭伙过日子看似充实晚年,可相处全程总要揣着分寸、处处斟酌心思,钱财、琐事、人情往来样样要计较,免不了互相猜忌,整日心里紧绷着戒备,活得小心翼翼。”
她顿了顿,望向窗外远处街巷,语气愈发怅然:“伴侣是后天缘分,再好也隔着一层人心;儿子是骨肉血亲,与生俱来的牵绊摆在那儿。不用费心揣摩心思,不用提防算计,不用纠结利益得失,相处自在踏实。哪怕平日里沉默寡言,静静待在一处心里也是安稳松弛的。比起终日带着防备与人相伴度日,我宁愿靠着孩子的血缘依靠熬过往后年月。”
“我不是没想过后找伴,只是年纪越大越明白,半路情缘难纯粹,戒备卸不掉,那份安稳终究比不上亲生骨肉带来的心安。所以才执意想留住汉勇,宁愿牺牲他向外闯荡的心性,也要身边有血亲相伴。”
齐烬沉默听完这番话,清楚她心结根植多年独居经历与人情看法,并非几句劝解就能想开,不再继续劝说开导,重新转回铜铃交易的话题。
钟丽娟垂着眉眼,指尖不安地来回搓着衣襟,把藏在深处没好一开始全盘说出的心思慢慢吐露出来:
“其实我不光只想拦住他出国远行,我心里还有个念想。等汉勇往后成家娶妻,我也盼望婚后一家子同住在一起,不想小两口成家以后单独搬出去分家过日子。”
她轻叹一声,道出内心考量:“年轻人现在大多婚后偏爱单独住,自在没人管束。可我孤身半辈子,早已习惯家里有人动静。若是儿子婚后搬出去独居,平日里十天半月才回来一趟,到头来我依旧守着空屋子,跟儿子远赴外地异乡没两样,孤单一点没减少。”
“我盼着儿媳懂事温和,成家之后愿意同我一起居家度日,一家人朝夕相守。不用孤零零分开两处,平日里三餐相伴,遇事互相搭把手。只要儿子一家守在身旁,我晚年心里才有着落。”
齐烬静静听着,眉峰微敛,缓缓开口:“归音铜铃只能束缚他远行闯荡的心性,限定他不会远赴他乡漂泊,管束不了儿媳的想法,也强制不了婚后同住的意愿。铃铛控得住游子脚步,束缚不了旁人的选择与想法,这点你要分清。”
钟丽娟闻言愣了一下,原本笃定的神色微微松动,眉头慢慢拧起,半晌低声喃喃:“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铃铛一并能牵绊一家人。”
她沉默斟酌片刻,心里两头权衡。一边是儿子远赴海外,常年相隔千里,一年难得见几回;一边是儿子留在本地,但婚后小夫妻执意单独搬出去住,自己依旧独守老宅,冷清没两样。
她纠结许久,再度抬眼看向齐烬,语气带着恳切的奢望:“那能不能再多添一层效力?不光让汉勇不愿往外走,潜移默化让他心里认定母子不该分开,成家之后下意识愿意和我同住,慢慢影响他媳妇,不执意分家独居。代价我不怕叠加,但凡能安稳留在身边,多重损耗我都接受。”
齐烬背靠椅沿,神情淡然清冷,条理分明拆解利害:
“归音铜铃本源只拘远行志向,损耗的是他向外开拓的魄力、眼界、闯荡心气,属于个人心性折损。若是强行叠加捆绑居家共处的执念,就要额外消磨他独立决断的主见,往后遇事习惯性依赖母亲,缺少成家之后当家做主的担当。”
“往后他成家,遇事没有自主立场,凡事优先顺从你的想法,很难平衡婆媳之间分寸。看似达成同住的心愿,日后婆媳琐碎矛盾只会日积月累,儿子夹在中间为难煎熬,一辈子活在母子牵绊与夫妻相处的拉扯里,活得压抑憋屈。这不再只是埋没前程,还要毁掉他婚后的婚姻松弛度。”
钟丽娟指尖攥得发白,迟疑良久,孤独感压倒顾虑,缓缓吐出一口气:
“憋屈就憋屈吧。前程、主见都是次要的,我孤零零熬了几十年,实在怕晚年冷冷清清。只要一家人守在一个屋檐下,别的委屈难处,慢慢熬也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