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晚风穿过高楼缝隙,带着微凉的天机肃气。
李航鑫按照契约所言,独自登上十六楼。昏暗的观星台中央,一方青铜罗盘静静搁置在白玉石台上,盘面星轨纹路深浅交错,幽幽泛着细碎银光,古朴又玄妙。
他依言奉上十四克足赤黄金,金光沉落台面,稳稳镇住罗盘气机。随后屏息静坐,凝心定神,指尖抵住心口,忍痛逼出十二滴滚烫的心头血。
鲜血滴滴落于罗盘中心的天池之内,瞬间被盘面纹路尽数吞噬。
下一瞬,整具罗盘嗡然轻震,星轨流转,银光大涨,一股清透的灵力顺着指尖涌入他的四肢百骸,与他的气息牢牢绑定。
认主,成。
从这一刻起,观星罗盘归李航鑫所有,天机吉凶,尽归他窥看。
抱着温热的罗盘走出楼宇时,李航鑫压在心头数年的阴霾彻底散去。一路走来,他几乎是步履轻快,眼底积压多年的惊惧与疲惫一扫而空,只剩下极致的踏实与安稳。
他做行商十余年,最畏的从来不是路途遥远、风雨劳苦,而是那些藏在黑夜荒路里的未知凶险。
从前他最怕走夜路。
南北通商,为了赶工期、省时日、不耽误市集开市,十次赶路有八次要夜行。山野国道、无人荒道、山林隘口,皆是劫匪盗匪盘踞之地。多少个深夜,车轮滚滚,风声呼啸,他坐在货车里,全程心神紧绷,耳朵死死听着路边动静,生怕林间冲出歹人。
过往数年,他吃过无数次大亏。
深夜遇劫,整车布匹粮油被洗劫一空,本钱一夜归零;盗匪拦路持刀勒索,破财方能保命;更有一次对方凶悍,不仅抢走全部货品,还将随行伙计打伤,他靠着弃车狂奔才捡回一条性命。
每一次夜行,都是一场赌命。
赌前路无人劫道,赌自己今夜平安。
长久下来,他落下心病,但凡入夜行路,必然彻夜难眠,手心冒汗,心神不宁。家中妻儿日日盼他归期,每一次他晚归,家里灯火便亮至天明,提心吊胆等候。为了养家糊口,他不得不奔波,可每一次出发,都是一次身心煎熬。
而今日,罗盘入手,一切彻底改变。
自此之后,李航鑫的行商之路,再无意外祸劫。
每逢出行,无论白日黑夜,他只需入夜静坐,捧起观星罗盘,抬头对天观星。盘面星轨明暗流转,清清楚楚昭示前路吉凶。
星光明亮平顺,便是一路安然,可放心赶路,如期贩运。
星光暗沉交错,便是前路藏凶,或有盗匪、或有塌方、或有雨涝,他便立刻改道绕行、推迟行程、就地歇脚,完美避开所有祸端。
曾经让他夜夜恐惧的夜路,成了最安稳的坦途。
从前屡屡发生的货品被盗、半路遭劫、破财受伤的惨状,彻底绝迹。
他再也不用在漆黑山道里提心吊胆,再也不用听见风声异响便心惊肉跳,再也不用看着倾尽积蓄的货品被人洗劫、一年辛苦付诸东流。
货品次次安全抵城,完好无损,损耗极低;商路顺畅无阻,交易稳定;家中收入稳稳落袋,再也没有血本无归的绝境。
短短月余,周遭同行皆惊羡他的运气。
同是走南北夜路经商,旁人依旧时不时遇劫折本、遭遇凶险,唯独李航鑫次次平安往返,货全人安,稳赚不亏。
旁人只道他时来运转、鸿运加身,唯有李航鑫自己知道,是那一方观星罗盘,替他挡尽了世间行路劫祸。
他终于得偿所愿,拥有了梦寐以求的行商安稳。
不必再赌命谋生,不必再畏夜路凶险,不必再让全家跟着自己担惊受怕。日复一日的安稳顺遂,让他身心松弛,眉宇间的阴郁尽数消散,日子过得平稳踏实,养家无忧,阖家安宁。
可他渐渐忘了顶楼办公室里,齐烬那句冰冷通透的告诫——避尽灾厄,亦失尽机缘。
罗盘替他规避了所有凶险的同时,也替他截断了所有险中求贵的商机。
从前那些藏在险路里、无人敢走的隘口商道,往往藏着最高的利润。旁人不敢去、怕遇劫祸,若是平安通过,便能垄断一方货源,赚得翻倍利市,积攒翻身基业。
从前的李航鑫,虽屡遭祸劫,却敢闯敢拼,心性坚韧,遇挫不馁,数次绝境都能咬牙重新起身。
可如今,他窥得半点风险便立刻退缩,见星象微凶便原地止步、改道避行。
他再也不敢涉足半分险地,再也不肯冒一丝风险。
那些高利润、高机遇、伴随微险的独家商路,他尽数拱手让给他人。
同行有人顶着夜路微险闯过隘口,垄断稀缺货源,短短数月身价倍增,商铺扩张、客源翻倍,一跃成为地方富商。
唯独李航鑫,岁岁安稳,岁岁平庸。
他无灾无难,无亏无败,却也无进无升。
他终于摆脱了颠沛劫祸、破财亡命的苦,却也彻底丢掉了行商之人最珍贵的闯荡锐气与逆天机缘。
夜深人静之时,李航鑫抚摸着冰凉顺滑的青铜罗盘,看着家中灯火安稳、妻儿安然,心中不知是庆幸,还是空落。
他求来的平安,是真的。
他失去的前程,亦是真的。
天道公允,从无白得的顺遂。
他以十二滴心头血、十四克黄金,换一生行路无忧,换一世畏险求安。
从此世间再无搏命闯商海的李航鑫,只剩一个安稳度日、步步拘谨、岁岁平庸的寻常行商。
祸福皆避,机缘皆空,这便是观星罗盘,予他最公平的因果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