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苓被押入天牢的当天晚上,沈砚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阿苓最后那句话——“上面还有人”。太后是棋子,宰相是棋子,礼部尚书是棋子,阿苓也是棋子。下棋的人,还在宫里。那个人是谁?藏在哪个角落?为什么所有查到的线索都指向别人,却始终碰不到她?
九王爷也没睡。他的房间一直亮着灯,沈砚从窗户能看到那盏灯,昏黄的烛光在窗户纸上投下一个安静的影子。她披上外衣,推门出去。夜风吹过来,有点凉,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
她走到九王爷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九王爷的声音很低。
沈砚推门进去,看到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阿苓的案卷。烛火跳动着,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两人对视,谁都没说话。桌上那碗红枣汤已经凉了,一口没动。
过了很久,九王爷说:“睡不着?”
沈砚点头。“你呢?”
九王爷也点头。沈砚看着他眼下的青黑,知道他已经很久没好好睡过了。自从秋猎回来,他就一直在查,一直在审,一直在布防。他比她睡得更少。
沈砚说:“阿苓说的那个人,会不会只是她编出来的?”
九王爷摇头:“不会。人临死前说的话,往往是真话。”
沈砚心里一震:“临死前?”
九王爷说:“她入狱当晚就自尽了。用头撞墙,等狱卒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沈砚脑子里嗡的一声。又死了一个。每一次,都在她快要接近真相的时候,人就死了。太后是,宰相是,礼部尚书是,阿苓也是。所有的嘴都被封住了,所有的线都被掐断了。
“她没留下什么?”沈砚问。
九王爷从案卷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她。“这是从她身上搜到的。贴身藏着,缝在衣襟里。”
沈砚接过来,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轻,像是怕被人发现,歪歪扭扭地挤在纸条中央。
“贵人,年三十,城隍庙。”
沈砚看着这几个字,心里飞快地转着。贵人,年三十,城隍庙——这是一个约定,一个接头的时间地点。
“贵人是谁?”她问。
九王爷说:“不知道。年三十是后天。城隍庙在城东。”
沈砚说:“她要去见一个人。那个人,就是‘贵人’。阿苓死了,但贵人还不知道。年三十那天,她一定会去城隍庙等。”
九王爷说:“本王已经派人盯着城隍庙了。年三十那天,不管谁来,都跑不掉。”
沈砚点头。两人又沉默下来。窗外的月亮爬上了树梢,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黑漆漆的,像一张网。
沈砚站起来,走到窗前。她看着那轮月亮,突然说:“王爷,你说,我们真的能查到那个人吗?”
九王爷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能。”他说。
沈砚转头看着他:“你为什么这么确定?”
九王爷说:“因为你在。”
沈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两人就这样站着,谁都没说话。夜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年三十那天,天还没亮,沈砚就起来了。她换上一身普通衣裳,把头发塞进帽子里,扮成个少年的模样。九王爷在院子里等着,也换了便装,一身灰布长衫,头发束起,像个普通的读书人。
两人骑马出城,天边刚泛白。街上没人,只有早起的贩夫走卒在赶路,挑着担子,赶着马车,脚步匆匆。到了城隍庙附近,九王爷把马拴在巷口,两人步行靠近。
城隍庙不大,香火冷清。门口有几个乞丐缩在墙角睡觉,身上盖着破棉被,呼噜声此起彼伏。里面没人,神像前的香炉里插着几根残香,青烟袅袅。
沈砚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蹲下,九王爷蹲在她旁边。墙角有一堆旧木板,正好遮住两人的身影。
“会有人来吗?”沈砚低声问。
九王爷说:“等着。”
两人就这样蹲着,一动不动。天越来越亮,街上的人越来越多,小贩的吆喝声、孩子的哭闹声、马车的轱辘声混在一起,嘈杂而热闹。但城隍庙始终没人来。
沈砚的腿蹲麻了,她换了个姿势,不小心碰到一块木板,发出轻微的响声。九王爷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她屏住呼吸,不敢再动。
快到午时,一个人影出现了。
是个女人,穿着素色斗篷,低着头,看不清脸。她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径直朝城隍庙走来。门口的乞丐还在睡觉,没人注意到她。
她走进城隍庙,在神像前站定。
沈砚和九王爷对视一眼,悄悄跟进去。庙里光线很暗,只有神像前的长明灯亮着,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下巨大的影子。
女人转过身,斗篷帽檐滑落,露出一张脸。
沈砚愣住了。
这张脸,她见过。在皇帝的御书房里,在太后的慈宁宫里,在每年的大朝会上。那张脸永远带着得体的笑容,永远不温不火,永远不引人注目。
是皇后。
那个从不干政、从不露面的皇后。皇帝最信任的人,后宫最安静的女人。所有人提起她,都说她温顺、贤淑、不争不抢。
她站在那里,面色平静,眼神却很冷。她看着沈砚,笑了。
“你终于查到了。”
沈砚盯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皇后——这个人,才是真正的下棋的人。太后、宰相、礼部尚书、阿苓,都是她的棋子。她们在前面冲锋陷阵,她在后面运筹帷幄。太后倒了,她没事。宰相倒了,她没事。礼部尚书倒了,她没事。阿苓死了,她还能站在这里,面带笑容。
沈砚攥紧了拳头。她终于找到了。但找到的那一刻,她才发现,这个敌人,比之前所有都难对付。
九王爷站在沈砚旁边,手按在剑柄上,看着皇后,冷冷说:“是你。”
皇后说:“是我。”
九王爷说:“为什么?”
皇后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怨,而是一种疲惫。“因为你的父皇,欠我的。”
沈砚心里一沉。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
皇后继续说:“他为了那个女人,废了我的后位。他为了那个女人,把我的儿子赶出京城。他为了那个女人,让我在这深宫里活了二十年,像一条狗。”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寒。
“所以你要通敌?你要杀他?”九王爷说。
皇后笑。“杀他?不,我要让他看着,他的一切,一点一点地毁掉。太后,宰相,礼部尚书,阿苓——都是我的人。我用了二十年,布了这张网。”
沈砚说:“你输了。”
皇后看着她,笑了。“输?也许吧。但你们也赢不了。”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拧开盖子。九王爷冲上去,一把夺过瓷瓶。但皇后已经吞下了里面的东西。
她倒在地上,嘴角流出黑色的血。她看着沈砚,笑了。
“你们查到了我,但你们查不到全部。我的儿子还在外面,他会替我报仇。”
她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沈砚蹲下来,看着她的脸。她的脸上还带着笑,那笑容里有恶意,有得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哀。
九王爷站在旁边,握着那个瓷瓶,脸色铁青。
“又死了。”沈砚说。
九王爷没说话。
沈砚站起来,看着神像前的长明灯。灯芯跳动着,火苗忽明忽暗。她突然觉得,这一局,也许永远都不会结束。
皇后死了,但她说的那句话还在沈砚脑子里转——“我的儿子还在外面,他会替我报仇。”
沈砚转身,看着九王爷。
“王爷,皇后有儿子?”
九王爷说:“有。大皇子,被废了太子之位,流放在外。”
沈砚说:“他在哪?”
九王爷说:“北境。”
沈砚心里一沉。北境,北狄的地盘。皇后通敌,她的儿子在北境——这中间的联系,不用想也知道。
“他会回来的。”沈砚说。
九王爷点头。“本王知道。”
两人并肩走出城隍庙。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沈砚心里,有一块地方是凉的。
真正的风暴,还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