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开学第一周,林星眠的手机相册多了两百多张照片。
不是自拍,是宿舍、食堂、琴房、图书馆、校门口的梧桐树,以及——每天傍晚六点,从工业大学走路过来找她的那个人。
江敛“你能不能别拍了?”
江敛站在省大食堂门口,被她的手机镜头怼得往后退了一步。
林星眠“不能。”
林星眠举着手机,咔嚓咔嚓连拍了好几张,
林星眠“你知不知道你站在那里,夕阳刚好打在你脸上,那个光绝了。”
江敛沉默了一秒
江敛“先吃饭。”
林星眠“你先让我拍完——”
江敛“林星眠。”
他叫她的名字,语气不重,但带着一种“我认真的”的味道。林星眠放下手机,撇撇嘴
林星眠“好吧,先吃饭。”
两个人走进食堂。省大的食堂在全省高校里是出了名的好吃,林星眠刷卡打了两份饭,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紫菜蛋花汤,端到江敛面前。
林星眠“你学校的食堂怎么样?”
她问。
江敛拿起筷子
江敛“能吃。”
林星眠“……就这评价?”
江敛“你想听什么?”
林星眠“比如说‘比省大的差远了’。”
江敛“那我说不出口。”
江敛夹了一块排骨
江敛“工业大学的红烧肉不错,下次带你去。”
林星眠看着他,忽然笑了。
林星眠“好。”
这是他们在一起的第八个月,也是他们成为隔壁学校大学生的第七天。
林星眠的大学生活比她想象的要忙得多。
音乐学院的课程排得很满,大提琴专业课、视唱练耳、和声学、中西方音乐史,加上每天至少两小时的练琴时间,她的日程表从早上八点排到晚上九点。
周雨桐在隔壁市的师范大学,每天晚上都会给她发消息抱怨。
周雨桐“你知道我们学校有多少课吗?十二门!十二门!”
林星眠“我也有好多课。”
林星眠躺在床上回消息。
周雨桐“那你还有时间谈恋爱吗?”
林星眠“有。”
周雨桐“你跟江敛每天都见?”
林星眠“基本每天。”
周雨桐“你们不腻吗?”
林星眠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周雨桐发来一串省略号,然后是一条语音。林星眠点开,听见她在那边嚎叫
周雨桐“你们能不能别这么腻歪了——”
林星眠笑着把手机扣在胸口,看着上铺的床板。
窗外有蝉鸣,九月的夜晚还带着夏天的尾巴。
她想起高三那段时间,每天刷题刷到崩溃,唯一的盼头就是放学后和他一起走的那段路。那段路不长,走得慢一点也就十五分钟,但那十五分钟是她一天里最安静、最完整的时刻。
不用想题,不用想分数,不用想未来。
只需要走在他旁边,听他偶尔说一两句话,或者什么都不说。
现在,那段路变成了从工业大学到省大的二十分钟。
他每天傍晚走过来,她有时候在琴房练琴,他就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等她出来,两个人一起去食堂吃饭,然后在校园里走一圈,他再走回去。
林星眠“你每天这样来回不累吗?”
有一天她问。
江敛“不累。”
林星眠“真的?”
江敛看了她一眼
江敛“来回四十分钟,比当年从书店去学校近多了。”
林星眠想起那个冬天,他从书店走到学校,路上要经过一条很长的巷子,风特别大。她去过一次,脸都被吹红了。
林星眠“那不一样,那时候你没得选。”
江敛“现在有的选。”
江敛“我选来。”
林星眠没说话,只是伸出手,牵住了他。
九月底,省城大学音乐学院有一场新生汇报演出。
林星眠报了一首曲子,还是那首《天鹅》。
周雨桐“你能不能换一首?”
周雨桐在电话里说
周雨桐“你从高中拉到现在,不腻啊?”
林星眠“不腻。”
周雨桐“你是不是只会这一首?”
林星眠“当然不是,但我……”
林星眠顿了顿
林星眠“我想拉给他听。”
周雨桐“又来了又来了,”
周雨桐叹气
周雨桐“你们俩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搞得这么文艺?”
林星眠笑了笑,没解释。
她没有告诉周雨桐,那首《天鹅》对她来说,早就不只是一首曲子了。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他在看她的曲子。
那是他听完回去扒了一整晚谱的曲子。
那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交集。
汇报演出那天,林星眠在后台换好衣服,深呼吸了好几次。
黑色长裙,头发盘起来,化了淡妆。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两年前,她在高中音乐厅拉这首曲子的时候,穿的也是黑色裙子。但那时候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拉这首曲子,不知道台下有没有人在听,不知道后排那个靠窗的男生会不会来。
现在她知道了。
她拉给他听,他在台下。
她走出后台,往舞台上走。经过观众席的时候,她往右边看了一眼。
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
他坐在那里。
穿着白色的衬衫,头发比高中时候短了一点,看起来很精神。
他看着她,点了点头。
就一下。
林星眠走上舞台,坐下,架好琴,搭上弓。
琴声响起的瞬间,整个音乐厅安静下来。
大提琴低沉的声音在空气里流淌,像月光落在湖面上,像天鹅缓缓游过水面。
她闭着眼睛,手指在琴弦上游走,每一个音符都拉得很稳、很准、很满。
拉到最后一段的时候,她睁开眼,往台下看了一眼。
他还在那里,看着她的方向。
灯光太亮,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她知道,他在听。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音在音乐厅里回荡。
掌声响起来。
林星眠站起来鞠躬,抱着琴走下台。
她没回后台,直接往观众席走去。
走到他面前,站定。
林星眠“怎么样?”
她问。
江敛站起来,看着她。
江敛“比两年前好。”
林星眠“就这?”
江敛“比以前稳了很多。”
江敛“但是你中间那个渐慢,拖了半拍。”
林星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林星眠“你连这个都听得出来?”
江敛“听了很多遍。”
江敛“你高中练琴的时候,我在书店经常能听见。”
林星眠愣住了。
林星眠“你能听见?”
江敛“书店离学校不远。晚上的时候,风往那边吹,声音能传过来。”
林星眠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高中练琴的时候,以为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在听。
原来不是。
原来他一直都在。
林星眠“江敛。”
江敛“嗯?”
林星眠“你是不是从那时候就开始喜欢我了?”
江敛看着她,耳尖慢慢红了。
他没说话,但林星眠看见他的喉结动了动。
她笑了,没追问。
因为答案她已经知道了。
十月中旬,林星眠第一次去工业大学。
江敛带她去食堂吃红烧肉,确实不错,比她想象的要好。
林星眠“你们学校比我们大”
林星眠一边吃一边说。
江敛“嗯。”
林星眠“图书馆也比我们大。”
江敛“嗯。”
林星眠“篮球场也多。”
江敛“嗯。”
江敛看着她,沉默了一秒,说
江敛“你想转学?”
林星眠“不是,我就是感慨一下。”
江敛“那你感慨完了?”
林星眠“……完了。”
江敛低下头继续吃饭,嘴角弯了一下。
林星眠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有点想笑。
这个人,还是跟高中一样,话少得可怜。但她已经不会像刚开始那样误会他是冷淡了。她知道了,他的沉默不是拒绝,是他的表达方式。
他说“能听见”,就是“我想听”。
他说“还行”,就是“很好”。
他什么都不说的时候,就是——
他在想怎么用最少的字,表达最多的意思。
吃完饭,江敛带她在校园里逛了一圈。
工大的校园比省大大很多,有一条很长的银杏大道,叶子刚开始变黄,再过半个月应该会很好看。
林星眠“下个月来拍照。”
林星眠说。
江敛“拍什么?”
林星眠“银杏啊。你站在树下,我给你拍。”
江敛看了她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但林星眠知道,那就是答应了。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江敛“我送你回去。”
林星眠“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
江敛“太远了。”
林星眠“就两站路。”
江敛“太晚了。”
林星眠看着他,忽然笑了。
林星眠“江敛,你是不是不放心我一个人走夜路?”
他看着她,没说话。
但耳尖又红了。
林星眠伸手拉住他
林星眠“走吧,你送我。”
两个人并肩走在马路上。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九月底的风已经有点凉了,林星眠缩了缩脖子,下一秒,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
是江敛的。
林星眠“你不用——”
江敛“穿着。”
还是那句话,还是那个语气。
和一年前一模一样。
林星眠把外套裹紧了一点,外套上有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肥皂香。
林星眠“江敛。”
她叫他。
江敛“嗯。”
林星眠“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江敛“什么以后?”
林星眠“就是……很久很久以后。”
江敛沉默了一会儿。
江敛“想过。”
林星眠“什么样?”
他没回答,只是侧过头看着她。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林星眠忽然有点紧张。
林星眠“你说啊。”
江敛“以后再说。”
林星眠“为什么?”
江敛“因为现在说了,你会哭。”
林星眠愣住了,然后脸一下子红了。
林星眠“我才不会!”
江敛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但她看见了。
她忽然不想追问了。
因为她也想等以后。
等很久很久以后,等他们真的走到了那一天,等一切都尘埃落定。
到那时候,他会说的。
她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