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时候,沈念妈妈开始准备年夜饭。
沈念在厨房里帮忙,洗菜切菜剥蒜,她妈在旁边掌勺,锅里的油滋滋作响,油烟机嗡嗡地转着,整个厨房热气腾腾。
“念念,”她妈忽然开口,“你今年多大了?”
沈念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二十七。”
“虚岁二十八了。”
“嗯。”
“有对象没?”
沈念就知道会问这个。每年过年,这个问题都会准时出现,像是年夜饭上必不可少的一道菜。
“没有。”她说。
她妈叹了口气,“你也不小了,该考虑考虑了。你看你表妹,比你小两岁,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沈念没说话,继续剥蒜。
“你们学校有没有合适的?同事也行,同学也行,有没有靠谱的?”
“妈,”沈念打断她,“我现在挺好的,不想考虑这些。”
“怎么就不考虑了?”她妈的嗓门大起来,“你一个人在外面,没人照顾,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怎么办?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有个对象好歹有个照应。”
“我可以照顾自己。”
“你照顾自己?”她妈哼了一声,“你上次发烧烧到三十九度,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嗓子都哑了,那时候怎么不说自己照顾自己?”
沈念语塞了。
那是去年冬天的事了。她一个人在学校,发烧烧得迷迷糊糊,爬起来找药吃,结果发现药吃完了。她实在没力气出门,只好给她妈打电话诉苦。第二天她妈就坐高铁赶过来了,给她带了一大包药,还有炖好的鸡汤。
“妈,”她放软了声音,“我不是小孩子了。”
“在我眼里你永远是小孩。”她妈说,“行了,不说这个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沈念松了口气,低头继续剥蒜。
但她妈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昨天送你回来那个人是谁?”
沈念的手一抖,蒜瓣掉进了水槽里。
“什么……什么人?”
“别装了。”她妈瞥了她一眼,“我在阳台上都看见了。一辆黑车,停在小区门口,下来一个男的,帮你拎箱子。你在那儿站了半天才进来。”
沈念的脸微微发热,“就是一个……朋友。”
“朋友?”她妈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什么朋友大过年的送你回家?”
“就是……普通朋友。”沈念低头捞起那个蒜瓣,“刚好遇见了,他顺路送我。”
“刚好遇见?”她妈的眉毛挑起来,“在北京?那么大个北京,你们刚好遇见?”
沈念知道自己解释不清了。她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以前住胡同里的邻居。”
她妈愣了一下,“胡同里的邻居?哪家?”
“就是……王叔他们家。”
“王叔?”她妈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你是说……老王家?那个卖豆腐的老王?”
“嗯。”
“他家儿子……叫什么来着……小凯?”
沈念点点头。
她妈的眼睛瞪圆了,“王俊凯?”
沈念又点点头。
“哎呀!”她妈一拍大腿,“那孩子我多少年没见了!他怎么样?现在在干什么?结婚没有?他爸妈呢?还住在那边吗?”
沈念被她妈一连串的问题砸懵了,“我不知道……”
“你怎么不知道?你们不是见面了吗?”
“就……就聊了几句,没问那么多。”
她妈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问不出来?”
沈念低下头,继续剥蒜,耳朵却悄悄红了。
她妈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那孩子小时候对你挺好的。”她妈说,“你们俩天天黏在一块儿,去哪儿都一起。有一回你发烧,他放学回来听说你病了,连家都没回,跑过来看你好没好。你爸逗他说你是传染病,让他别进来,他就在门口站了半小时,后来把书包都弄丢了。”
沈念愣了一下。
她不记得这件事了。
“那时候你才多大?五六岁吧。”她妈继续说,“后来你们俩一起上学,一起放学,谁欺负你他都冲在前面。有一回你跟人打架,被推倒在地,他冲过去就把那孩子按在地上揍。那孩子比他高半个头,他打不过,被揍得鼻青脸肿的,还死撑着不让人碰你。”
沈念的手停住了。
她记得这件事。
那是小学一年级,有个高年级的男生抢她的橡皮,她不肯给,被推倒在地。王俊凯看见了,冲过去就跟那个男生打起来。他打不过,被按在地上揍,脸上全是血,但还是死死抓着那个男生的衣领不放。
后来老师来了,把他们拉开。王俊凯鼻青脸肿地站起来,第一句话是问那个男生:“你以后还敢不敢欺负她?”
沈念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脸,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转过头看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别哭,”他说,“我不疼。”
那时候他七岁,她也七岁。
二十年后,她二十七岁,他也二十七岁。
他还记得这些吗?
“念念?”她妈叫她。
沈念回过神,“嗯?”
“想什么呢?”
“没什么。”她低下头,继续剥蒜。
但她心里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他还记得这些吗?
她不知道。
她只记得他在雪地里看着她,说“我记住了”。
记住了什么?
记住了她的手机号?还是记住了那棵老槐树?还是记住了二十年前的他们?
她不知道。
但她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