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犹豫

沈念到家的时候，她妈正在厨房里忙活。

推开门的一瞬间，一股炖肉的香味扑面而来，混着老房子里特有的暖气片的味道。玄关的灯亮着，昏黄的光线照在褪色的地板上，墙上挂着一本老黄历，日期停在腊月二十九。

“妈，我回来了。”

厨房里传来一阵锅碗碰撞的声音，紧接着是拖鞋啪嗒啪嗒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沈念的妈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女儿的一瞬间，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皱起眉头。

“不是说三十到吗？怎么提前了？”

“改签了。”沈念把箱子拖进来，随口扯了个谎，“火车票好买。”

“吃饭了没？”

“吃了。”

“吃的啥？”

“炸酱面。”

沈念妈妈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在火车站吃的？”

沈念顿了顿，“嗯。”

她没敢说是在老胡同那边吃的，更没敢说跟谁吃的。她妈要是知道她提前回来是为了去那条早就搬走的胡同，肯定又要唠叨半天——那地方都拆了，去干啥？有啥好看的？

好在沈念妈妈没再追问，只说了句“赶紧洗手，一会儿帮你包饺子”，就缩回厨房继续忙活了。

沈念把箱子拖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就塞得满满当当了。墙上还贴着她高中时候贴的奖状，纸边已经泛黄卷曲，胶带也干透了，有一张摇摇欲坠地垂下来一半。

她走过去，把那张奖状重新按回墙上，按了一下，没粘住，又掉下来。

她放弃了。

她在书桌前坐下，打开手机，盯着那个新存的号码。

王俊凯。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点下去，又不知道该点什么。

说什么呢？

今天谢谢你？

路上小心？

新年快乐？

每一条都像是群发的祝福短信，每一条都不够。

她熄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郊区不像城里，没有那么多霓虹灯，窗外的世界黑沉沉的，只能看见对面楼里稀稀拉拉的几盏灯火。

她想起刚才在车里，他问的那句话——

“你还会回来吗？”

她当时说不知道。

但现在她想，也许会的。

不是为了那条即将消失的胡同，也不是为了那棵老槐树。

是为了他。

但她没有他的微信，没有他的任何联系方式，只有一个刚刚存进通讯录的手机号。

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个号码。

然后她打开微信，点击“添加朋友”，在搜索框里输入那串数字。

一个头像跳出来。

头像是纯黑色的，什么都看不见。微信号是一串乱码，看不出任何信息。昵称只有一个字：

凯。

沈念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

她在添加好友的页面停留了很久，手指悬在“发送”按钮上方，却始终没有按下去。

万一他不加呢？

万一他已经有女朋友了呢？万一他结婚了？万一他根本不想再跟她有任何联系？

她想起分别时他站在原地看她的样子，想起他说“我记住了”的时候微微弯起的嘴角。

二十年了。

她不知道这二十年里他经历了什么，不知道他变成了什么样的人，不知道他现在的生活里有没有别人。

她只知道，他的名字叫王俊凯，他小时候住在她隔壁，他从树上摔下来她背过他，他在她刻的那行字前面站了很久。

这些够吗？

她不知道。

她熄了屏，把手机扔在床上，站起来，推门出去。

“妈，我来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