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江皖悠是被手背上的痒痒醒的。
她睁开眼,窗外天已经大亮。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落成一条细长的光带。她抬起左手看了看,手背上的伤口是道突兀的裂痕,像被谁猝然用碎瓷片划开。
伤口不疼了,但痒。听人说伤口发痒是在长肉。
她躺在床上醒了两分钟神,外面传来妈妈的声音:“悠悠?起了没?”
“起了。”
“手咋样?还疼不?”
“不疼,有点痒。”
门被推开,妈妈端着一碗粥进来,放在床头柜上:“痒就是快好了。来,先把早饭吃了,今天别去店里了,在家好好休息。”
江皖悠坐起来,接过粥:“没那么严重,就抓了一下。”
“抓一下也是伤。”妈妈在旁边坐下,看着她吃,“打疫苗的时候医生说了,这几天别累着,别吃辛辣的,记住了没?”
“记住了。”
“那只猫咋样了?”
“送医院了。”江皖悠说,“同学帮忙送的。”
妈妈点点头:“你那几个同学还挺好的。昨天那个林予汐给我发消息,问你情况,我说没事,她还说让我放心。”
江皖悠愣了一下:“她给你发消息?”
“对啊,挺懂事一丫头。”妈妈说。
江皖悠低头喝粥,没接话。
吃完早饭,妈妈收了碗,出门前又叮嘱:“别出门啊,在家休息。中午我给你打电话,想吃什么我给你带回来。”
“好。”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江皖悠靠在床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群里已经有几十条消息。
林予汐:【出发了出发了!】
宋允泽:【我已经到花园了,怎么没人?】
林予汐:【你太早了大哥,谁大早上蹲守啊】
宋允泽:【那我先买早饭】
林予汐:【给我带一杯豆浆】
宋允泽:【苏慕桉呢?】
苏慕桉:【在路上。】
林予汐:【江皖悠你好好休息,等我们好消息!】
江皖悠看着屏幕,笑了一下,打字回她:【好,辛苦了。】
放下手机,她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手背上又痒了一下。
她想起昨天橘猫跑过去的那个瞬间,快得像一道闪电。它那时候得多害怕,才会那么慌不择路。
苏慕桉说它四年前受过更重的伤。
那时候它也是这么跑的。
街心花园,早上八点半。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林予汐到的时候,宋允泽正坐在长椅上喝豆浆,旁边放着另一杯。
“我的呢?”林予汐走过去。
“这儿。”宋允泽递过去,“还热的。”
林予汐接过来喝了一口,在他旁边坐下:“苏慕桉呢?”
“刚才发消息说马上到。”宋允泽四处张望,“你说咱们怎么蹲?蹲哪儿?”
“大婶们应该有安排吧。”林予汐说,“我昨天听我妈说,花园那几个开店的阿姨都加入了,还有几个常来遛弯的大爷。”
正说着,一个穿着碎花围裙的大婶走过来,手里拎着个水壶。林予汐认出来,是早餐铺那个。
“你们俩就是悠悠的同学吧?”大婶走到跟前,“那孩子手咋样了?”
“没事,打了疫苗。”林予汐说,“阿姨,今天我们跟你们一起蹲。”
“行啊。”大婶坐下,“咱们人多力量大。那个变态要是再敢来,非把他逮住不可。”
宋允泽凑过来:“阿姨,那人长啥样啊?有线索吗?”
“还没见过真人。”大婶说,“但有几个可疑的。昨天下午有个男的在那条巷子口转悠,我喊了他一声,他就跑了。”
“那今天得重点盯那边。”宋允泽说。
大婶看了他一眼:“小伙子挺积极啊。”
林予汐在旁边笑:“他话多,但人挺好的。”
宋允泽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又过了一会儿,苏慕桉骑着自行车过来了。他停好车,走过来,跟大婶点了个头。
“就你们几个?”他问。
“还有几个阿姨,等会儿来。”大婶说,“咱们分两班,上午一批下午一批。你们学生就上午吧,下午回去上课。”
苏慕桉点点头,在长椅另一边坐下。
蹲守正式开始。
说是蹲守,其实就是坐在花园的长椅上,装作闲聊,眼睛盯着那条巷子的方向。大婶们经验丰富,教他们怎么伪装——
“别老盯着一个地方看,要自然一点。”
“聊聊天,说说笑笑的,那人才不会起疑。”
“看见可疑的别急着冲上去,先拍照,叫人。”
宋允泽听得认真,频频点头。但坐了不到二十分钟,他就坐不住了。
“咱们就这么干坐着?”他小声说,“要不要去那边转转?”
“转什么转。”林予汐按住他,“你一去就打草惊蛇了。”
“那也太无聊了。”
“无聊也得待着。”大婶说,“蹲守就是这样,大部分时间都在等。耐心点。”
宋允泽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又过了一会儿,他开始跟大婶聊天。
“阿姨,您开店多久了?”
“十几年了。”
“那您认识那个变态吗?见过没?”
“要见过早逮住了。”大婶说,“这人肯定不是咱们这一片的,面生。”
“那他怎么知道这边有猫?”
“踩点呗。”大婶说,“这种人精得很,专挑没人的时候下手。”
宋允泽点点头,又问:“阿姨,您早上几点开门?”
“五点半。”
“那么早?”
“做早餐的,不早不行。”
宋允泽一脸佩服:“那您太辛苦了。”
大婶被他逗笑了:“你这小伙子,话是多了点,但挺会说话。”
林予汐在旁边笑:“阿姨您别夸他,他话更多了。”
宋允泽不服气:“我这叫善于沟通。”
苏慕桉在旁边听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没说话。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有点热。宋允泽站起来,说:“我去买水,你们喝什么?”
“矿泉水就行。”林予汐说。
苏慕桉:“一样。”
大婶说:“别买我的,我店里有。”
“那不行。”宋允泽已经往便利店跑了,“我请客!”
几分钟后,他拎着一袋水跑回来,先递给大婶一瓶:“阿姨,您喝水。”
大婶接过来,笑眯眯的:“这孩子真懂事。”
又递给林予汐和苏慕桉,最后自己拿了一瓶,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瓶。
林予汐看着他,突然说:“宋允泽,你这是提前练习当大婶们的好女婿吗?”
宋允泽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什么好女婿!”他脸涨得通红。
林予汐笑得直不起腰:“你看你,又买水又陪聊的,大婶们肯定喜欢你。”
大婶也在旁边笑:“小伙子有对象没?我侄女今年大一,要不介绍给你?”
宋允泽更慌了:“阿姨不用不用!我才高二!”
林予汐笑得更大声了。
苏慕桉看了宋允泽一眼,难得开口:“活该。”
宋允泽瞪他:“你还是不是我兄弟?”
苏慕桉没理他,低头喝水。
闹了一阵,几个人继续盯着巷子。
十点多的时候,另一个大婶过来了,是卖糖水那个。她拎着个小篮子,里面装着几碗绿豆汤。
“来来来,喝点绿豆汤,解暑。”她给每人发了一碗,“蹲守辛苦,补充补充。”
“谢谢阿姨。”几个人接过。
林予汐喝了一口,说:“阿姨您这糖水真好喝。”
“那当然,我做了二十年了。”大婶坐下,“有情况没?”
“还没。”早餐铺大婶摇头,“可能今天不来了。”
“这种人不会天天来。”糖水大婶说,“得有点耐心。”
几个人继续喝绿豆汤,继续盯着巷子。
快到十一点的时候,巷子口出现一个人影。
几个人同时坐直了。
那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色外套,低着头,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往里走。
“是他吗?”宋允泽小声问。
“不确定。”早餐铺大婶眯着眼睛看,“有点像昨天那个。”
苏慕桉已经站起来:“我去看看。”
“别急。”大婶拉住他,“先观察。”
几个人盯着那条巷子。男人走进去,过了一会儿又出来,手里拎着个袋子。
“他拿的是什么?”林予汐问。
“看不清。”
男人往花园这边看了一眼,加快脚步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苏慕桉站起来:“我去跟。”
“小心点。”大婶说。
苏慕桉已经跑出去了,动作很快,但很轻,不像在追,更像是在走。
几个人坐在原地等着。
过了十几分钟,苏慕桉回来。
“怎么样?”几个人同时问。
苏慕桉摇头:“跟丢了。他拐进小区,我不确定是住那儿还是穿过去。”
大婶叹气:“可惜了。”
“但拍到了。”苏慕桉拿出手机,“他出来的照片。”
几个人凑过去看。照片上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中等身材,穿着灰色外套,低着头,看不清脸。
“就这一张?”林予汐问。
“正面没拍到。”苏慕桉说,“他一直低着头。”
大婶看了看,说:“留着,万一有用。”
快十二点了,蹲守暂时告一段落。大婶们要回去开店,让他们也回去吃饭。
“下午我们几个来。”早餐铺大婶说,“你们学生回去上课。”
林予汐说:“阿姨辛苦了。”
“不辛苦,为了那些猫。”大婶摆摆手,“你们明天有空再来。”
三个人往回走。宋允泽还在念叨刚才那个男人:“会不会就是他?我看着挺可疑的。”
“不确定。”林予汐说,“但至少有点线索了。”
苏慕桉没说话,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怎么了?”林予汐问。
“我去医院看看猫。”苏慕桉说,“你们先回去。”
“下午要回学校……”林予汐说到一半,想起什么,“行,你去吧,帮我们看看。”
苏慕桉点点头,骑车走了。
江皖悠在家躺了一上午,刷题、看书、发呆,手机拿起来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群里偶尔有消息,都是林予汐发的——蹲守中,无聊,宋允泽又话了,苏慕桉不说话,大婶人挺好。她一条条看完,偶尔回个表情。
中午妈妈回来,给她带了饭。两人一起吃完,妈妈又去店里了。
江皖悠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背上还是痒,但比早上好多了。
她想起那只橘猫,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
是苏慕桉发来的消息。
【苏慕桉:猫没事,伤口在愈合,医生说再观察几天。】
江皖悠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两秒,然后回他:【好,谢谢。】
【苏慕桉:嗯。】
就一个字。
但江皖悠看着那个“嗯”字,心里莫名踏实了一点。
她又发了一条:【今天蹲守有结果吗?】
【苏慕桉:发现一个可疑的人,跟丢了,拍了照片。】
【江皖悠:那下周继续?】
【苏慕桉:嗯,大婶们会安排。】
【江皖悠:辛苦你们了。】
【苏慕桉:你好好休息。】
江皖悠看着这最后四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她回他:【好。】
放下手机,窗外有小孩的笑声传进来,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橘猫没事。
那就好。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