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余晖洒落在众人身上,将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简单休整过后,他们开始收拾行装,准备趁天还没完全黑下来之前动身。
杠拍了拍身上的泥污,偏头看向佐切:“佐切,你当时是怎么想到那只章鱼能再生的呀?”
“我当时想到了咱们当初遇到的那些‘道士’,况且他也会用‘气’,所以就猜……”佐切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脸上浮起一丝尴尬的笑。
“哦呦~~”杠故意凑到她身边,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脸蛋,“可惜没派上用场呢~”
佐切抿着嘴,闭上一边眼睛,耳根泛起点点红晕,没有躲开。
殊现将刀收好,抬眼看向付知:“那他的触手是怎么回事?”
“章鱼的特性,断了能再生。”付知把眼镜扶正,语气平淡得像在讲一件常识,“不然刚才那一战,咱们早被缠死了。”
画眉丸站起身,朝众人示意该出发了。付知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你们也真是的,能不能多读点书,别光痴迷于舞刀弄剑。”
殊现的脸黑了一瞬,没接话,率先跟着画眉丸向前走去。其余人也纷纷跟上。
走了没几步,士远开口问:“还要再往深处走吗?天色不早了。”
画眉丸摇了摇头:“先不深入了,今晚得赶回去。”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的云,“梅她们会担心。”
杠背着手,身子往前探了探:“哎呦,究竟是谁会担心你呀——画~眉~丸~~?”
她故意把名字拖得老长,眼里带着促狭的笑。
画眉丸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根红绳。绳子的边缘已经起了毛,编结也有些松了,但那个歪歪扭扭的结还在。
他没有回答杠的问题,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说话就是默认咯?”杠不依不饶,又往前凑了半步。
佐切从后面拉住她的袖子,小声说:“行了行了。”
“怎么,你也想被问?”杠回头看她,眼神一转,“那我问你啊——”
“不想。”佐切飞快地打断她,别过脸去。
杠“噗”地笑出声,被佐切拽着往前走。
付知走在后面,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你们这些人,打完架倒是一个比一个精神。”
“你不精神?”杠回头怼他。
“我精神得很。”付知推了推眼镜,“我只是在想,回去之后梅看到咱们这一身狼狈,会不会又想咱们是不是遇到什么了。”
众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袍上全是泥点子,袖子被树枝刮破了好几道口子,杠的头发里还夹着几片碎叶。
佐切伸手把头发上的叶子摘下来,又看了一眼付知,小声说:“你也没好到哪去。”
付知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道被触手汁液烧出来的破洞,不说话了。
走在最前面的画眉丸忽然开口:“都跟紧点,天要黑了。那些路上做的记号我都留意过了,全被毁了,一根完整的都没留下。”
众人抬头看——刚才还泛着橘红色的天边,已经变成沉沉的灰蓝色。林子里的光线暗得很快,几步之外的树干就已经看不清纹路了。
杠收了笑,几步跟上去,走在画眉丸身侧。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按在腰间的苦无上,眼睛扫着四周的树影。
佐切也加快了脚步,跟在她后面。殊现走在佐切身侧,始终保持那半步的距离。
付知和士远并排走在最后。付知走了几步,忽然低声说:“刚才那个章鱼怪说的‘峡谷’,你怎么看?”
士远没有立刻回答。他侧了侧头,像是在听林子里那些细碎的声响。
“画眉丸没提,就是还没想好。”他说,“回去再说。”
付知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林子里越来越暗。不知什么时候,起了一层薄薄的雾,贴着地面缓缓流动,裹住每个人的脚踝。
这时殊现看到当时刚进雨林时的那颗自己特意记下来的树,点了两下头,在心里对自己说道:画眉丸的认路能力确实强,不愧是忍者。
然后杠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这雾……”
“不是浩的。”画眉丸脚步未停,“只是普通的夜雾。”
杠“哦”了一声,把苦无收回去,但还是时不时低头看一眼。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杠忽然凑到佐切身边,压低声音:“你就这么信他?”
佐切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殊现的背影上:“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杠的指尖摩挲着苦无的柄,“他以前是什么人,你不是不知道。杀人不眨眼的疯子。现在说变就变了?”
佐切沉默了一瞬。“人都会变。”
“是吗?”杠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把苦无收回腰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散漫,“行吧。反正我盯着他。”
这时,前面的林子渐渐亮了些——不是天光了,是火光。木屋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在夜色里像一只温柔的眼睛。
————
木屋里,结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窗外的林子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梅小姐,”她转过头,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你能感知到他们的位置吗?这么晚了还没回来……”
桌上摆着已经做好的饭菜,热气腾腾的,还在冒着白烟。濡亥还在厨房里忙着,锅铲碰着铁锅,发出清脆的声响。
梅摇了摇头,小小的身子坐在蒲团上,几乎被那只旧蒲团淹没。
“不能。”她顿了顿,“要是这座岛还是我们天仙掌控的话可以,但……换人了。”
结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转过身,把脸贴在窗框上往外看。
外头黑漆漆的,只有风穿过树梢的沙沙声。
她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很久,久到梅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忽然,结把身子往前探了探,整个人几乎贴到窗户上。她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然后猛地转过身,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是杠和佐切!他们回来了!夫君!”
话音还没落,她已经冲出门去。
木屐踩在石子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她跑到门口,踮起脚,用力朝那片黑暗中摆手。
“这里!这里!”
林子边缘,几道人影正从黑暗里走出来。走在最前面的画眉丸抬起头,一眼就看见了她——结站在门口,身后是屋里透出来的昏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恍惚了一下。
佐切和杠走在他身侧,同时伸出手,朝那个方向轻轻摆了摆。
结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影影绰绰的人影越来越近,眼眶忽然有点热。她吸了吸鼻子,又把腰挺直了些,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
“饭还热着呢,快进来。”
——
与此同时,雨林深处。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林间蒙着一层灰蓝色的暮霭,再过不久就要完全黑了。
吊兵卫辨认了一下方向,正要招呼桐马继续走,脚下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一截埋在土里的石条,露出来的部分已经被风雨磨得没了棱角。
“这什么……”他话没说完,桐马已经蹲下去扒开那些藤蔓。
两人顺着那些石条往前拨开枯枝,一面歪斜的石墙从藤蔓后面露了出来。
石门已经塌了一半,门楣上刻着些模糊的纹样,被青苔盖了大半。
几根石柱东倒西歪地立在周围,上面爬满了藤蔓,屋顶几乎已经坍塌没了,抬头就能看见暗沉沉的天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
桐马压低声音:“这是……庙?”
“好像是。”吊兵卫扫了一眼四周。太安静了,安静得像被遗忘了几百年。
两人在废墟里随意走了走。到处都是碎石和烂木头,没什么值得注意的。
这时桐马走到靠里的一块石板前,停下了脚步。
“哥,你看这个。”
吊兵卫走过去,用手把那些青苔扒开。
是一幅地图。
线条很简单,只勾勒出大概的方位——四座神庙,成东西南北的棱形摆布,都在雨林里。
他们现在所在的这座,是最下方的那座。四座里面,除了最上方那座,其他三座都打了个叉。
吊兵卫盯着那个没打叉的标记,看了好一会儿。
“这上面画的……是啥意思?”桐马小声问。
“不知道。”吊兵卫站起身,“先记着。”
他又看了一眼那幅地图,把位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转身往废墟深处走。
走了几步,他随手薅住一根缠在石柱上的藤蔓,用力一扯。
藤蔓断了,露出底下的石面。石面上有一个凹进去的旋钮。
吊兵卫愣了一下,然后试着拧了一下,能转动,发出很轻的“咔嗒”声,但周围什么也没发生。
他皱了皱眉,又拧了一下,还是没动静。
“桐马,”他喊了一声,“你往那边去,看看那边的石柱上有没有这东西。”
桐马跑到对面那根石柱前,扒开藤蔓找了找。
“有!”他喊,“也有一个!”
“拧一下试试。”
桐马伸手去拧,旋钮动了,发出同样的“咔嗒”声,但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吊兵卫盯着中间那块平坦的石砖,忽然说:“一起拧。我数到三。”
桐马点了点头,把手放在旋钮上。
“一、二、三——”
两人同时用力。旋钮转动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些,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被唤醒。
然后,中间那块石砖开始下沉。
吊兵卫和桐马谁都没动,只是盯着那块石砖看。
等它完全沉下去,地面露出一个圆形的洞口,洞口里又升起一根石柱,大约一米来高,顶端平平地展开,像一朵倒扣的莲蓬。
石柱上长满了蔷薇花。
不是刻的,是长出来的。藤蔓从石柱的缝隙里钻出来,绕着柱子一圈一圈往上攀,枝叶肥厚,颜色深绿,在暮色里几乎发黑。
花就开在藤蔓上,一朵接一朵。
那些盛开的蔷薇,每一朵都在发光。不是火光的反射,是它们自己在发亮,很淡,幽幽的绯红色。
最中间的那朵,没有开。
它比别的花苞都大,紧紧裹着,比周围那些盛开的更亮,一明一灭,一明一灭,像一颗还在跳动着的心脏。
桐马看呆了,好半天才小声说:“哥……这是什么东西?”
吊兵卫没答话。他绕着石柱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中间那朵的光一明一灭,映在他脸上。
“别碰。”他说。
桐马把手缩回去,他刚才差点伸手去摸。
吊兵卫蹲下身,盯着那朵没开的蔷薇看了很久。光很弱,但很稳,不像要灭的样子。
他伸手在花上方探了探,没有热气,也没有凉气,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有那光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别碰了,走吧。”桐马在旁边小声催他,“这东西邪门。”
吊兵卫没动。他盯着那朵花苞,忽然说:“这里面有‘气’。”
桐马愣了一下:“什么?”
“这里面有‘气’。”吊兵卫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很大。比咱们见过的都大。”
桐马缩了缩脖子:“那咱们更得走了。”
吊兵卫没理他。他盯着那朵花苞,忽然把手按上去。
“哥!”桐马吓了一跳,伸手想去拉他,又不敢碰。
“别喊。”吊兵卫的手没松开。他闭上眼,把自己的“气”顺着掌心推出去。很慢,一点一点地往里送。
花苞颤了一下。
他继续往里送“气”。
花苞颤得更厉害了。花瓣的边缘开始松动,最外面那层慢慢往外翻,露出里面更深的绯红色。
一片,两片,三片……花瓣层层舒展,每展开一层,光就亮一分。
桐马看呆了,忘了说话。
最后一层花瓣绽开的瞬间,那朵花彻底亮了。
不是之前那种一明一灭的暗光,是整朵花都在发光,绯红色的,亮得刺眼。花瓣上还有露珠一样的东西,被光照着,一滴一滴往下滚,落在地上,渗进石缝里,发出极细的“嘶”声。
然后,“气”涌出来了。
不是从花里,是从花苞原来那个位置。
那“气”很沉,不像是风,更像是水,从石柱顶上倾泻下来,裹住吊兵卫的手,裹住他的胳膊,往他身体里钻。
吊兵卫闷哼一声,想把那只手抽回来,但手腕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动不了。那股“气”还在往里涌,从手指到手掌,从手掌到小臂,一路往上,填得他整条胳膊都在发麻。
“哥!”桐马冲过来想拉他,手刚碰到吊兵卫的肩膀,那股“气”就像长了眼睛一样,顺着桐马的手钻过去。
桐马“啊”了一声,整个人僵住了。那股“气”钻进他身体里,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炸开。
他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只觉得自己像被泡在温水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息,也许更久——那股“气”终于停了。
吊兵卫的手从石柱上滑下来,整条胳膊都在发抖。
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什么都没有,但那股胀的感觉还在,像骨头里被人灌了什么东西,沉甸甸的。
桐马蹲在地上,大口喘气,脸涨得通红。
“哥……”他的声音发飘,“刚才那是……什么?”
吊兵卫没答话。他盯着那朵已经完全绽放但光已经没了的蔷薇花。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那股胀的感觉还在,但不疼。他又试着调动自己的“气”,发现比之前快了不少,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开了条路。
“不走了。”他忽然说。
桐马愣了一下:“啊?”
“今晚先不走了。”吊兵卫靠着石柱坐下来,把腿伸直,仰头看天。废墟的屋顶已经塌了大半,能看见树冠缝隙里露出来的几颗星星,“天都黑了,往哪走?再说了,这地方也没什么不好的。比外面那些烂泥地强。”
桐马也在旁边找了一块石头坐了下来,抱着膝盖。
夜风从坍塌的墙壁缝隙里灌进来,那些蔷薇花在风里轻轻晃,花瓣上的光已经灭了,但偶尔还会闪一下。
桐马盯着那些花看了一会儿,小声说:“哥,你说这东西……是谁弄的?”
“不知道。反正不是宸的人。”
桐马“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夜风又吹过来,那些蔷薇花在风里轻轻晃,花瓣上的光一闪一闪的,像瞌睡人的眼。
“哥,”桐马又开口,声音更小了,“刚才那股气钻进来的时候……你什么感觉?”
吊兵卫沉默了一下。“像被人灌了一壶烧酒。”他说,“烧得慌。”
“我也是。”桐马的声音低下去,“但烧完了之后……好像有什么地方通了。”
吊兵卫没接话。他抬起手,在黑暗中试着调动自己的“气”。那股气比之前快了不少,也顺了不少,像一条被疏通过的河,走得又稳又急。他放下手,盯着自己的掌心看了很久。
“别想那么多了。”
桐马点了点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过了很久,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
吊兵卫没睡。他靠在石柱上,睁着眼,盯着头顶那片天。
星星从树冠的缝隙里漏出来,一颗一颗的,很亮,像是有人在那上面点了一盏一盏的灯。
他想起小时候,他和桐马还住在村子里的时候,夏天晚上睡不着,就爬到屋顶上去数星星。
桐马那时候还小,数着数着就睡着了,脑袋一歪,差点从屋顶上滚下去,他一把拽住他,骂了他一句,桐马没醒,往他怀里拱了拱,继续睡。
现在桐马也靠在他旁边,缩成一团,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吊兵卫收回目光,看了看那根石柱。那块布还盖在花上,安安静静的,风也吹不动。
他闭上眼,也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