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淡白色的数字安静地停在那里。
还有五天。
这才第二天。
规则里写得清清楚楚:精神值低于10,直接判定为失效,永远留在这间宿舍。他不知道“失效”是什么意思,但昨晚楼道里断断续续的异响、墙壁上渗出来的水渍、以及室友熟睡时偶尔扭曲的表情,都在无声地告诉他——那绝对不是死亡那么简单。
身旁两人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得有些过分,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口鼻,连翻身都显得僵硬。清明没有叫醒他们。在这种地方,信任是最奢侈的东西,更何况,谁也不敢保证,睡着的他们,还是不是昨天一起进来的那两个人。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
宿舍门把手上凝结着一层冰冷的水汽,摸上去像死人的皮肤。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一条缝。
走廊里没有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惨白得不正常的月光,把长长的走廊切成一截一截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清明握紧了口袋里不知道从哪摸来的半截笔,一步一步,悄无声息地踏入这片死寂。
他必须找到线索。
必须撑过五天。
必须,让精神值稳住。
而现在,整栋宿舍楼里,只有他一个人还醒着。
走廊的空气比宿舍里更冷,冷得像浸在冰水里,每吸一口都刺得肺管发疼。清明把后背贴在斑驳发霉的墙壁上,指尖死死攥着那半截笔,笔杆粗糙的纹理硌进掌心,勉强让他混沌的精神值稳住一丝。
他不敢开灯,也不敢大步走,只借着窗外那层死白的月光挪动。楼道的地砖潮得发亮,踩上去黏腻腻的,像是沾了一层化不开的胶质。两侧宿舍的门紧闭着,门缝里没有一丝光,安静得过分,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不对劲。
这栋宿舍楼再怎么荒废,也不该死寂到这种地步。
清明屏住呼吸,一点点往前挪。走到第三个宿舍门口时,门缝里忽然飘出一缕极淡的、带着铁锈味的白气。他脚步一顿,心脏猛地沉了下去——那不是雾气,是有人在里面缓慢地呼气。
他贴着墙,缓缓低下头,朝门缝里看去。
里面没有床,没有桌椅,只有一片模糊的黑暗。可就在他视线探进去的刹那,一双浑浊发白的眼睛,正贴在门缝的另一侧,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清明浑身的血液瞬间冻僵。
他甚至能看清那眼睛上蒙着的一层白翳,看清眼白里布满的、细密的红血丝。没有表情,没有动作,就那样静静看着,像一尊钉在门后的雕塑。
精神值面板在他眼底微微闪烁,数值往下跳了一点。
他不敢动,不敢呼吸,连眨眼都觉得奢侈。
不知过了多久,那双眼缓缓消失在黑暗里,门缝重新恢复成一片漆黑,连那丝微弱的气息都消失无踪,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他的幻觉。
清明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死死咬着下唇,强迫自己迈开发软的腿,贴着墙壁继续往前。不能停,停在这里只会被黑暗吞掉。
走廊尽头是楼梯间,昏黄的声控灯一闪一闪,发出电流滋滋的杂音。他刚走到楼梯口,头顶的灯忽然彻底熄灭。
黑暗瞬间吞噬一切。
紧接着,楼梯上方,传来了缓慢的、拖沓的脚步声。
一步。
两步。
像是拖着什么沉重的东西,从三楼往下,一点点靠近。
清明僵在原地,掌心的数字再次跳动,精神值又降了一截。他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在这片死寂里 尖得刺耳。
脚步声停在了他头顶的台阶上。
一只冰凉、黏腻、指甲泛黑的手,从楼梯转角处,缓缓垂了下来,指尖几乎要碰到他的头顶。
清明猛地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只手顿了顿,开始一点点往下摸索。
他必须立刻做出选择——
宋清明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侧身撞进了旁边那间半掩着的杂物间。
门被他反手带上的瞬间,连一丝缝隙都不敢留。
黑暗瞬间将他吞没。
门外,那拖沓的脚步声终于下了楼梯。
一步,一步,擦过地面,停在了杂物间门口。
空气静得能听见灰尘掉落的声音。
宋清明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喘息都压在喉咙深处,不敢泄出半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门外有什么东西,正贴着门板,一动不动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那不是呼吸。
是一种潮湿、黏腻、像是烂布在摩擦的声音。
他的掌心微微发烫,精神值又往下滑了一截,离危险线越来越近。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声响终于消失,脚步声缓缓远去,重新爬回楼上,直到彻底听不见。
宋清明这才缓缓松开手,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靠在门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颤抖。
杂物间里弥漫着霉味、旧木头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
借着从狭小气窗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勉强看清了四周。
堆得老高的旧桌椅、碎裂的镜子、落满灰尘的课本,还有几个被撕破的布袋子。
视线扫过地面时,他的目光猛地一顿。
脚下,踩着一张被揉皱的纸。
宋清明蹲下身,指尖颤抖地捡起那张纸。
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缘被水浸过,字迹模糊,却还能辨认出几行用力写下的字——
【别在晚上出门。】
【别和门后的东西对视。】
【它模仿脚步声,只是为了让你害怕。】
【真正危险的,是……】
最后一行被彻底撕去,只剩下一道狰狞的裂口。
而纸的右下角,用暗红的、像是血一样的字迹,写着一个数字:
3
宋清明的心猛地一沉。
三天。
是还剩下三天?
还是第三天会发生什么?
他刚想把纸揣进怀里,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
笑声。
不是门外。
就在这杂物间里。
就在他身后。
宋清明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他缓缓、缓缓地转过头。
月光刚好照亮了角落里,那面碎裂的镜子。
镜子里,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低着头,长发垂落,一动不动。
而人影的肩膀,正在微微地、微微地起伏。
它在笑。
而宋清明自己,却没有出现在镜子里。
猛地一阵天旋地转。
冰冷的杂物间、碎裂的镜子、不存在倒影的人影、耳边黏腻的笑声……所有恐怖的画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扯碎,瞬间崩塌。
“清明?清明!醒醒!”
急促的呼唤在耳边炸开,带着真实的温度。
清明猛地睁开眼,刺眼的日光透过宿舍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一点都没有深夜楼道的阴冷。他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心脏还在疯狂狂跳,好一会儿才从那窒息般的恐惧里抽离出来。
是梦?
还是……梦中梦?
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那代表剩余时间的淡白数字依旧清晰——还剩五天。
精神值停在一个不算安全、但也没跌破警戒线的位置。
“你咋了?做噩梦了?”旁边的宁黎阳凑过来,满脸担心地看着他,“刚才看你在床上翻来覆去的,脸都白了。”
叫醒他的李佳泽已经收拾好了书包,指尖敲了敲桌面,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拖沓的提醒:
“别愣着了,快收拾一下,该去上课了。再不走就迟到了,这副本里,迟到的后果谁也承担不起。”
清明坐在床上,指尖微微发颤。
梦里的一切太过真实,门缝里的眼睛、楼梯上的手、镜子里没有自己的人影……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他抬眼看向眼前两个活生生的室友,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影子清晰,呼吸平稳。
可昨夜,他明明亲眼看着他们沉睡如尸,独自踏入了那条死亡走廊。
是幻觉?是精神值下降产生的臆想?
还是……在这个副本里,连梦境都是线索,也是陷阱?
他攥紧了手心,压下翻涌的心悸,慢慢从床上起身。
“……知道了,我这就来。”
无论昨晚是真是假,有一点可以确定——
这所学校,从白天到黑夜,从清醒到梦境,没有一处是安全的。
下课铃刚响过,沉闷的电子音在教学楼里回荡,清明扶着桌沿慢慢站起身,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往里扎。
他不动声色地摊开手掌,那行淡白的数字刺得眼睛发疼。
29。
不过是一堂课的时间,精神值还在悄无声息地往下掉。
没有惊吓,没有诡异事件,什么都没发生,可数值就是在缓慢、却坚定地衰减。
这栋教学楼、这间教室、甚至这里的空气,都在一点点榨干他们的精神。
走廊里人来人往,却没人敢大声喧哗,所有人都面色紧绷,眼神里藏着挥之不去的恐惧。清明刻意放慢脚步,走到隔壁班敞开的后门附近,压低了声音偷听。
几个脸色惨白的学生围在角落,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飘进了他的耳朵。
“……我们班昨天那个,精神值跌破10了。”
“然后呢?人呢?”
“没了。不是请假,不是失踪,就……上课上到一半,直挺挺倒下去,再睁眼的时候,谁都不认识了。”
“不止,老师说他违规,直接被带出教室,再也没回来。有人说,是被拖去教学楼底下了。”
“还有人说,精神值清空的人,会变成晚上走廊里的那些东西。”
后面的话,清明已经听不清了。
他只觉得浑身的力气被瞬间抽干,扶着墙壁才勉强站稳。
29。
距离10,只剩下19点的空间。
而时间,还有整整五天。
没有线索,没有规律,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东西。
他甚至分不清昨晚的楼道是真实的探险,还是精神值下降产生的噩梦。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数字,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到10会怎么样?
是消失,是变成怪物,还是永远被困在这所吃人的学校里?
五天。
29点精神值。
零线索。
清明站在喧闹却死寂的走廊里,阳光从窗外照在他身上,却没有半分温度。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一路攀爬到头顶。
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这不是一场可以慢慢探索的游戏。
这是一场倒计时的死刑。
清明攥着掌心微微发烫的数字,脚步有些虚浮地在教学楼里来回穿梭。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林盏。
他隐约记得,进入副本前,林盏是队伍里最擅长破解规则、寻找生路的人,只要找到她,或许就能拿到稳住精神值的方法,就能找到真正的副本线索。
可他从三楼走到一楼,从教室寻到厕所、走廊拐角、教师办公室,连林盏的影子都没看见。
像是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不曾出现在这所诡异的学校里。
绝望刚漫上心头,身体的异常先一步爆发了。
尖锐的嗡鸣声毫无征兆地钻进耳道,幻听来了。
先是细碎的低语,像无数人凑在耳边窃窃私语,听不清内容,却刺得人脑仁发疼;紧接着,昨晚楼道里的拖沓脚步声、杂物间里阴冷的笑声、门缝后那道呼吸声,交织着在脑海里反复回荡,挥之不去。
头痛如同重锤,一下下砸在太阳穴上,眼前阵阵发黑,视线开始扭曲晃动,连墙壁和地板都像是在缓慢地蠕动。
清明扶着冰冷的墙壁缓缓蹲下,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嘴唇控制不住地发白颤抖。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精神值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掉,每一次幻听、每一阵剧痛,都在啃噬他仅剩的理智。
他抬起微微颤抖的手,看向掌心——
27。
又降了。
距离致命的10,近得让他窒息。
五天。
他连林盏都找不到,连一条有用的线索都没摸到,甚至连阻止精神值衰减的方法都一无所知。
头痛越来越剧烈,幻听越来越清晰,他甚至开始分不清,此刻站在走廊里的自己,是清醒,还是另一场更深的噩梦。
撑不到了。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心底疯狂叫嚣。
他撑不到副本结束的那一天了。
清明死死咬着牙,指节抠进墙壁的缝隙里,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恐惧像潮水般将他淹没,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和随时会跌破底线的精神值。
回到宿舍时,清明整个人都像被抽走了骨头,脚步虚浮,脸色白得像纸。头痛和幻听没有丝毫减弱,耳边始终缠绕着细碎的嘶鸣,眼前的景物忽明忽暗,连室友的脸都显得有些模糊扭曲。
李佳泽最先看出他不对劲,伸手想扶他:“清明?你怎么回事,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哪里难受?”
宁黎阳也皱起眉,目光落在他微微发抖的指尖上,没说话,却带着明显的担忧。
清明勉强扯出一个很浅的笑容,声音沙哑又疲惫,只有满满的歉意:
“我……我有点不舒服,头很疼,先睡一会儿。”
他没等两人再多问,几乎是踉跄着扑到自己的床上,拉过被子蒙住头,将所有光线和声音都隔绝在外。
他不敢让他们看见自己眼底的恐慌,更不敢说,他的精神值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黑暗包裹而来,疲惫和剧痛瞬间将他拖入梦境。
这一次没有血腥的走廊,没有恐怖的鬼影。
梦里只有破碎的、温暖的记忆。
是小时候的自己,在阳光下跑跳;是曾经普通的日常,没有副本,没有精神值,没有倒计时;是清晰却抓不住的片段,笑声、话语、熟悉的场景,一片片碎裂在眼前,像被打碎的玻璃,怎么拼都拼不完整。
他看着梦里那个鲜活、完整的自己,忽然产生了一种诡异的抽离感。
梦里的人,好像才是真正的他。
而现在这个在副本里挣扎、精神崩溃、靠本能苟活的清明,陌生、残缺、摇摇欲坠,像一个被强行拼凑起来的影子。
他开始恍惚。
记忆在断裂,认知在摇晃,精神值的侵蚀已经深入骨髓。
他分不清哪一部分是真的,哪一部分是假的;分不清自己是在做梦,还是已经在现实里疯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从他身体里消失。
好像他快要不是他自己了。
眉头紧锁,冷汗浸透枕巾,清明在梦魇里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呼吸微弱而急促。
连梦境,都成了精神值崩塌的一部分。
梦境深处没有光,只有一片黏稠的、暖灰色的混沌。
清明站在原地,头痛欲裂,幻听变成了清晰的低语,一遍又一遍,贴着他的耳膜缠绕上来。
面前站着的,是刚刚梦里那个完整、明亮、没有被副本折磨过的自己。
眼神干净,脊背挺直,连指尖都带着他早已失去的镇定与力量。
那个“他”微微倾身,笑容温和,语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蛊惑。
“把身体交给我,如何?”
“你撑不住了,精神值在碎,意识在散,再这样下去,不到三天就会跌到10,然后消失。我能通过这个副本,我能活下去。”
清明张了张嘴,心底疯狂地嘶吼着不。
他不想消失,不想被替代,不想连“自己”都彻底丢掉。
可此刻,他的意识像浸泡在温水里的糖,正一点点化开、溃散。精神值的透支、连日的恐惧、梦境的侵蚀,早已抽干了他所有的反抗力气。
他想摇头,想伸手推开,想大声拒绝。
但身体不听使唤。
意识像被一只手轻轻一扯,瞬间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下一秒。
清明的眼睫轻轻一颤,缓缓睁开。
眼神变了。
不再是疲惫、恐慌、摇摇欲坠的脆弱,而是冷静、锐利、带着一种不属于当下清明的沉稳。
他抬手,指尖轻轻触碰自己的额头,又低头看了看掌心的数字——26。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暂时,归我了。”
被窝里的人安静地躺了片刻,呼吸平稳,再无之前的梦魇与颤抖。
一旁的李佳泽和宁黎阳丝毫没有察觉。
他们的室友清明,已经在无人知晓的梦境里,被暂时替换了。
真正的清明,沉落在意识最深的黑暗里,失去了知觉。
而占据这具身体的,是他破碎记忆中,那个完整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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