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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洋潮落

盗笔同人合集1

南洋潮落

民国十二年,南洋雨季漫长得没有尽头。

浑浊的海水拍打着婆罗洲荒芜的岸滩,咸腥湿气裹着密林腐叶的霉味,死死压在人的喉头。乌云低低垂在海平面上,将天光揉得细碎昏暗,远处层层叠叠的椰林影影绰绰,像无数蛰伏的黑影。南部档案馆的黑色帆布帐篷扎在滩涂高地,孤零零立在风雨里,帆布上绣着的暗纹穷奇,被雨水打湿后愈发暗沉,透着张家外家独有的冷戾与孤寂。

这里是张家分管南洋的隐秘分支机构,专司处置世间官方无从解释的超自然诡案。坊间传言,山海不相逢,相逢即乱世。张家本家坐镇内陆守着千年秘密,南洋南部档案馆便是游离在外的利刃,无人知晓其踪迹,无人敢窥探其秘,而张海盐与张海虾,便是这柄利刃上最锋利的两道锋芒。

帐内烛火摇曳,昏黄光晕堪堪铺开一张老旧的南洋地图。水汽顺着帐篷缝隙渗入,打湿了纸页边缘,晕开密密麻麻的滩涂水道与无名洞窟标记。张海盐倚着木桌站着,身形挺拔利落,少年人的桀骜藏在眼底。他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皮肤上浅淡的穷奇纹身,那是海字辈探员的专属印记,是张家赐予的身份,也是一生无法挣脱的枷锁。

他本名张海楼,是张海琪收养的乱世孤儿,熬过饥荒绝境,硬生生在底层厮杀出一身狠劲。嘴碎毒舌,桀骜张扬,行事肆无忌惮,是人人畏惧的南洋第一瘟神。最绝是他口藏薄刃,三十步内百发百中,身法刁钻迅猛,一柄短刀走遍南洋诡地,从无败绩。

“张瑞朴带队进的答来古洞,全队覆灭,三日无音讯,档案馆卷宗判定诡级三甲。”

张海盐指尖点在地图最偏僻的一处黑痕,声音散漫慵懒,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眼底却无半分笑意。他垂眸看着密密麻麻的航线标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短刀的刀柄,刀身裹着厚重的潮气,冰冷刺骨。

身侧的张海虾正俯身细看卷宗,身姿清瘦温润,眉眼干净沉静。他本名张海侠,是被张海盐捡回来的孩子,硬生生被对方改了温柔正经的名字,变成了随意戏谑的“张海虾”。他从不计较这点玩笑,始终安静包容着身边肆意张扬的少年。

作为搭档,张海虾是最特殊的存在。他没有极致凌厉的身手,却拥有无人能及的天赋——异于常人的敏锐嗅觉。但凡走过的地方,一丝一毫气味残痕、人气波动、诡物浊气,都逃不过他的感知。陌生空间只需一嗅一望,便能精准辨明过往人数、行走轨迹、残留隐患,是队伍最可靠的智囊与眼线。

此刻他微微蹙着眉,鼻尖轻动,细细捕捉着卷宗纸张上残留的气息。“卷宗封存半年,却沾着新鲜的水腥气,还有一丝极淡的死气。不是普通尸气,是古洞内生魂被吞噬后的残味。”

他声音清浅温和,自带一种安稳力量,总能稳稳按住张海盐骨子里的躁动。

张海盐嗤笑一声,直起身活动脖颈,语气吊儿郎当:“生魂吞噬?听起来倒是新鲜。张瑞朴那批人也算南洋老手,能栽得干干净净,这破洞确实有点东西。”

两人是南部档案馆最极致的互补。一动一静,一刚一柔。张海盐永远锋芒毕露、闯劲十足,唯恐天下不乱;张海虾永远冷静缜密、思虑周全,默默兜底善后。旁人都笑他们是厨房凑出来的盐虾搭档,不起眼,却偏偏是南洋诡案里最无解的组合。

没人知晓,这对看似散漫的搭档,早已是彼此乱世里唯一的依靠。都是无依无靠的战乱遗孤,被张家收容驯化,靠着特殊仪式与药物换来伪长生体质,无正统麒麟血脉,却背负着张家最凶险的外勤使命。岁岁年年,刀尖舔血,相依为命。

“古洞受潮汐影响,每七日潮落才会露出入口,今日刚好是窗口期。”张海虾收起卷宗,抬眸看向张海盐,眼底带着淡淡的叮嘱,“洞内浊气厚重,地形复杂,你切记不要贸然突进。”

“知道了知道了,虾仔你天天念叨,比档案馆的老管事还啰嗦。”张海盐不耐烦地摆摆手,嘴上满是嫌弃,却默默将腰间的短刀扣紧,又检查了一遍随身的药粉与火折子。

嘴上从无温柔言语,却会默默接住对方所有的担忧。

雨势渐缓,两人收拾行装,踩着泥泞滩涂往密林深处走去。潮湿的泥土裹着腐烂贝壳,踩上去绵软黏腻,每一步都带着沉沉的阻力。椰林枝叶交错,遮天蔽日,林间光线昏暗,静谧得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与风吹枝叶的簌簌声响。

越靠近古洞,空气越是阴冷潮湿。原本清新的草木气息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郁的死水腥气,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诡异甜腻,让人闻之胸闷眩晕。

张海虾脚步渐缓,鼻尖不停轻嗅,神色渐渐凝重:“不对劲,这里的死气是活的,在跟着我们移动。”

张海盐瞬间收敛所有散漫姿态,身形微微侧转,指尖抵在唇边,悄然衔住一枚藏好的薄刃,全身肌肉紧绷,戒备四周。“跟着我们?看来这洞里的东西,不止会吞人。”

穿过层层密林,巨大的黑岩洞口赫然出现在眼前。洞口藏在崖壁之下,被丛生藤蔓遮掩,漆黑深邃,像一头蛰伏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源源不断的阴冷气息从洞内涌出,压得人头皮发麻。

洞口地面布满杂乱脚印,深浅不一,全是张瑞朴一行人留下的痕迹。最诡异的是,所有脚印都只有进、没有出。整片崖壁安静得可怕,没有虫鸣,没有风声,连草木都死气沉沉,生机断绝。

“全员没退出来,连挣扎痕迹都没有。”张海盐蹲下身,指尖抚过潮湿的脚印,语气沉了几分,“要么瞬间覆灭,要么……被什么东西引着,心甘情愿往里走。”

张海虾站在洞口,闭眼凝神,极致调动嗅觉感知。无数杂乱气息涌入鼻腔:陈旧的岩锈味、海水的咸腥、腐烂植被的霉味,最深处,是一缕极淡、近乎虚无的人气。

那人气微弱却清晰,属于活人,带着档案馆制式护身药草的味道。

“洞里还有活口。”张海虾骤然睁眼,眼底清亮笃定,“气息很弱,快断了,在最深处的水潭位置。”

两人不再多言,躬身钻进古洞。洞内通道狭窄崎岖,岩壁湿滑黏手,遍布深浅不一的水洼,脚下积水没过脚踝,冰凉刺骨。越往深处走,空间愈发开阔,洞内岩壁上渐渐浮现出诡异的暗红色纹路,蜿蜒缠绕,像无数细密血筋,顺着岩壁蔓延至地底。

纹路遇着两人身上的张家气息,竟微微发亮,泛出诡异的暗红微光。

“答来古神的旧纹。”张海虾轻声解释,语气带着凝重,“南洋土著供奉的地底诡物,以生魂为食,靠潮汐之力复苏,被当地人称之为洞神。张瑞朴应该是查到了古神复苏的痕迹,贸然深入,才全军覆没。”

张海盐挑眉,指尖划过发烫的岩壁纹路,触感黏腻温热,不像山石,反倒像鲜活的血肉。“什么破神,说到底不过是只藏在洞里吃人的邪物。”

他从来不信鬼神,只信自己手中的刀,信身边并肩的人。

行至洞窟中段,地面开始出现零碎遗物。破碎的手电筒、断裂的绳索、沾染黑泥的档案馆制式令牌,唯独没有尸体,没有血迹,仿佛整支队伍凭空消散在黑暗中。

空气中的甜腻气息愈发浓郁,萦绕鼻尖,蛊惑人心。张海盐敏锐察觉到不对,转头就看见张海虾脸色发白,指尖微微颤抖。

“撑得住?”他立刻放缓脚步,声音少了几分戏谑,多了几分紧绷。

“浊气扰神,在篡改气息感知。”张海虾微微喘息,额角渗出细密冷汗,眼神却依旧清明,“它在伪装活人的气息,引我们深入。刚才的活人气是假的,是诱饵。”

话音未落,脚下积水突然剧烈翻涌。漆黑的水面炸开涟漪,无数细密的黑色发丝从水底蔓延而出,缠绕着两人的脚踝,冰凉湿滑,带着极强的吸力,死死往水底拖拽。

张海盐反应极快,短刀瞬间出鞘,寒光一闪,利落斩断缠来的发丝。刀锋划过之处,黑发瞬间化作黑水,融入积水中,消散无形。

“待在我身后,别乱走。”

他一步挡在张海虾身前,脊背挺拔坚韧,替身后人隔绝所有黑暗凶险。短刀在昏暗洞内划出道道冷光,不断斩断源源不断蔓延的黑发,动作干脆利落,招招凌厉。

张海虾定了定神,强行压下脑中的眩晕感,凝神感知整片洞窟的气息脉络。紊乱的浊气、诡物的腥甜、岩壁纹路的邪煞,层层交织,唯独在洞窟最深处,藏着一丝微弱、干净的气息,安稳沉静,不染半分诡异。

“最深处水潭是它的巢穴,所有煞气都从那里散出。”张海虾精准定位,声音稳稳传到张海盐耳边,“它靠潮汐聚气,现在潮未落尽,力量没到顶峰,是唯一的机会。”

两人一前一后,冲破层层黑水阻碍,终于抵达古洞最深处。

一方巨大的地下积水潭占据整座洞窟中心,潭水漆黑如墨,静谧无波,深不见底。潭边岩壁上,密密麻麻缠绕着无尽黑发,层层堆叠,簇拥着一道模糊的人形黑影。黑影悬浮在水面之上,轮廓扭曲不定,周身萦绕着浓重死气与蛊惑人心的甜香。

那便是答来古神,吞尽了张瑞朴全队生魂的地底诡物。

黑影察觉到活人的气息,缓缓蠕动舒展,四周黑水瞬间翻涌暴涨,无数黑发如潮水般席卷而来,遮天蔽日,带着吞噬一切的威势。

“普通招式没用,它靠生魂存续,杀不尽。”张海虾快速出声提醒,快速扫视四周岩壁纹路,瞬间理清脉络,“岩壁红纹是它的聚气阵,毁了纹路,断了潮汐借力,它就会溃散!”

张海盐应声而动,身形骤然窜出,身法快得只剩一道残影。他避开漫天黑发缠绕,踏着湿滑岩壁纵身跃起,短刀聚力劈下,刀锋狠狠砸在最粗的一道血色纹路之上。

刀刃与岩壁相撞,迸出细碎火星。暗红纹路剧烈闪烁,整座洞窟轰然震颤,碎石簌簌脱落,潭水掀起滔天巨浪。

诡物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黑影剧烈扭曲躁动,漫天黑发瞬间疯狂反扑,死死缠住张海盐的四肢腰身,力道凶悍,几乎要将人的骨头勒碎。

“张海盐!”

张海虾瞳孔骤缩,几乎瞬间冲上前。他没有凌厉身手,只能徒手去扯那些漆黑发丝,指尖被黑水腐蚀得发红刺痛,皮肤瞬间泛起细密血痕,却丝毫没有退缩。

他太清楚张海盐的性子,永远桀骜逞强,就算身受重伤,也不会喊一声疼,只会硬扛到底。

“别过来!退后!”张海盐被黑发禁锢,动弹不得,却依旧厉声呵斥,眼底满是焦急。他不怕死,刀山火海孤身闯惯了,可他唯独怕身边的人出事。

诡物看准空隙,一缕凝聚了所有煞气的黑雾气,直直朝着张海虾面门袭去,速度快得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张海盐猛地发力,硬生生挣断层层黑发,不顾被发丝割裂的满身血痕,侧身扑过去,一把将张海虾狠狠推开。

黑雾尽数落在他的脊背之上。

瞬间,浓重的死气侵入经脉,皮肉之下传来刺骨的阴冷痛感,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张海盐踉跄着跪倒在地,脊背紧绷,冷汗瞬间浸透衣衫,原本鲜活张扬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

“张海盐!”

张海虾扑过去扶住他,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心脏骤然紧缩,眼底瞬间涌上慌乱。他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张海盐——永远天不怕地不怕、永远肆意张扬的人,此刻竟虚弱得浑身颤抖。

“我没事。”张海盐咬着牙撑起身子,声音沙哑低沉,依旧习惯性嘴硬,抬手随意擦去唇角血迹,抬眼看向他,却硬生生放软了语气,“别怕,小伤。”

说话间,他抬手蓄力,用尽全身最后力气,短刀再度劈出,精准斩断最后一道血色纹路。

轰然巨响炸开,岩壁所有红纹瞬间熄灭,洞窟内的邪煞气息快速消散。潭水剧烈回落,漫天黑发寸寸化作黑水消融,那道盘踞百年的诡物黑影,在凄厉嘶鸣中渐渐淡化、溃散,最终彻底消失在黑暗里。

古洞重归寂静,只剩落石余响与两人急促的呼吸声。

危机散尽,浊气褪去,洞内终于恢复清冷潮湿的原本气息。

张海虾半跪在积水之中,扶着摇摇欲坠的张海盐,指尖轻轻抚过他脊背的伤口,黑气依旧残留在皮肉表层,久久不散。他鼻尖微动,清晰地感知到对方体内的气息正在飞速流逝,伪长生的体质正在被死气侵蚀、瓦解。

“死气入体,缠了经脉,散不掉。”张海虾声音微微发颤,一向冷静沉稳的语调,此刻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档案馆无解,南洋无药可治。”

张海盐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沙哑慵懒,带着几分惯有的散漫,却藏着无尽落寞。他微微偏头,看向身侧眉眼焦灼的人,眼底的桀骜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温柔的澄澈。

“那就不治。”

他从来都是肆意妄为,生亦随心,死亦随性。从饥荒堆里爬出来的那一刻,他就早已看透生死,本就是乱世弃子,苟活至今早已是赚了。

可唯独看着眼前的张海虾,心底生出无尽不舍。

他捡回来的小孩,他念叨了一辈子的虾子,往后要独自守着南洋无尽风雨,独自闯过无数诡案险地,再也没有一个嘴碎护短的人,替他挡刀遮险,陪他受罚兜底。

“张海虾。”张海盐轻声唤他的名字,第一次认认真真,没有半分戏谑调侃。

“我在。”张海虾立刻应声,稳稳扶住他,眼眶微红。

“以后没人嫌你啰嗦,没人乱改你名字,没人陪你蹲滩涂看潮起潮落了。”张海盐看着洞窟入口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档案馆的案子,别再事事逞强,你太稳,太心软,容易吃亏。”

他一辈子嘴硬,从未说过半句温柔情话,此刻所有的叮嘱,都是藏在桀骜之下的真心。

张海虾垂眸,指尖死死攥着他染血的衣袖,喉间发紧,说不出一句话。他能闻得到对方气息的衰败,能清晰感知到生命一点点从身边人流逝,却无能为力。

这是他天赋的宿命,能洞悉万物气息,却唯独留不住最想留住的人。

“你答应我。”张海虾良久才开口,声音轻而坚定,带着隐忍的哽咽,“活着出去。南洋潮落有期,我等你回去。”

张海盐看着他泛红的眼底,良久,轻轻点头。

“好。”

洞外天光渐亮,潮汐缓缓褪去,清晨的微光穿透密林黑暗,照进漆黑古洞,落在两人身上,温柔又苍凉。

张家山海不相逢,相逢即乱世。可他们这一生,无山海相逢的轰轰烈烈,只有南洋岁岁潮起潮落,只有无数次生死并肩,只有彼此互为唯一的归处。

穷奇纹身遇光微凉,无声见证着南洋最锋利的一对刃,在无人知晓的诡洞深处,留下了最温柔也最惨烈的羁绊。

潮声渐起,风过密林,无人作答。

唯有南洋风雨,岁岁年年,记得曾有一对盐虾少年,并肩闯遍乱世诡途,以身为刃,守尽一方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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