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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分

有理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她。直到在人潮里擦肩而过的那一瞬,熟悉的气息像一根细针,猛地扎进我麻木的神经,让我浑身一僵,脚步硬生生顿在原地。

没工作的日子,按理说该是轻松的,不用赶早,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在心里反复盘算今天要讨好谁、要撑住哪张表情。可那种轻飘飘的幸福,我一点都不稀罕。空下来的时间,只会把焦虑放得更大,像潮水一样往喉咙里灌。我宁愿走在找工作的路上,哪怕路很窄,人很多,风也冷。

前面有一群人围在一起,脑袋凑得很近,小声议论着什么,语气神秘又压抑。我没兴趣凑上去看,也没力气好奇,那些热闹与悲欢,从来都与我无关。我侧着身子,从人群缝隙里绕过去,径直走到街对面那家小小的饭店门口,推门走了进去。门帘一掀,暖气扑面而来,带着油烟和饭菜混合的味道,不算好闻,却很真实。服务员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堆着标准的热情:“欢迎光临,您是一个人吗?里面请。”我没往座位走,站在原地,尽量让语气平静:“我是来应聘服务员的。”刚才还热情洋溢的脸,瞬间就冷了下来,像翻书一样快。“人招够了。”他语气敷衍,眼神都懒得往我身上多放一秒。我在心里默默吐槽,这人不去演川剧变脸真是可惜了。

我也没再多说一句,识趣地转身离开,连多余的表情都懒得装。走出饭店,冷风一吹,心里那点憋屈一下子涌了上来。找工作被拒也就算了,居然还被一个服务员轻飘飘地拒了。越想越气,越走越闷,我低着头,盯着自己磨旧的鞋尖,胸口堵得发慌。就在这时,旁边一个女生大概是看出我脸色难看,犹豫了一下,伸手把手里刚买的冰镇饮料递过来,想安慰我两句。可她太紧张,手一滑,整瓶饮料“哗啦”一声,全泼在了我浅色的衬衣上。冰凉的液体顺着胸口往下淌,瞬间浸透布料,粘腻、冰冷、难堪,紧紧贴在皮肤上,像一层甩不掉的难堪。我火气“噌”地就上来了,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她。女生吓得僵在原地,双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眼神慌乱,嘴里不停小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人群里突然冒出一句熟悉的玩笑:

“小小灰,你怎么在大街上就给人家洗衣服啊?”我愣了一下。这个语气,这个叫法,陌生又熟悉,像从很久以前的记忆里飘出来的。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那个男生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对上我视线的瞬间,他眼神明显慌了,下意识地在人群里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我又扭头看向那个被叫做“小小灰的女生,她还在不停道歉,脸都急红了。她的几个同伴在旁边憋着笑,看热闹不嫌事大。我烦躁地抹了一把胸口湿冷的衬衣,开口就报了价:“这衣服是上周花六十块买的,你给我五十就行。”小小灰盯着我,没说话,也没掏钱。我不耐烦地往下砍:“四十?三十?二十五,不能再便宜了。”她突然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刚好让周围人都听见:“你……是不是那天被炒了的那个服务员?”她同伴们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当场无语到极点,在心里疯狂咆哮:怎么又是你们,我真他妈服了。小小灰看我真生气了,急得连忙摆手:“我、我打电话找悠理给你洗衣服行吗?我让她帮你洗干净!”“悠理”两个字一入耳,我心里那股火气,莫名其妙就熄了大半。抗拒的话堵在喉咙口,硬是说不出来。没办法,我只好装作勉为其难地点头。毕竟,能名正言顺“报仇”的机会,我可不想错过。我把小小灰拉到路边僻静的巷口,她的同伴们也一窝蜂跟了过来。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女生,看我冻得有点发抖,默默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肩上。2017年的冬天,冷得格外刺骨。我和一群完全不认识的人挤在窄窄的巷子里,彼此的体温勉强抵挡一点寒风。她们掏出唯一一部电量不多的手机,拨通了那个名字。可电话那头,一直没人接。一遍,两遍,三遍。听筒里只有单调的等待音。我渐渐有些不耐烦,起身想走,却被好几只手立刻轻轻摁着肩膀,重新坐回去。她们不死心,又一次拨号。我坐着,沉默地等着。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隐隐有种感觉——悠理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样,故意不接。手机电量一点点往下掉,眼看就要到中午十一点半,我实在熬不住了,声音都带上了急:“我真得回去了,下午,下午三点,我们还在这儿行吗?”“不行。”干脆利落的两个字,瞬间把我最后一点希望浇凉。“我们得改地方去西路饭店后面那个破厂房里见面。”我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可看着她们一圈人不容拒绝的样子,也只能点了点头。

我几乎是逃一样起身,快步离开,准确说,是跑。我疯了似的冲向出租屋,手忙脚乱掏钥匙,开门,换鞋,一气呵成。冲进卧室,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还有三分钟,十二点。我用最快的速度拉上窗帘,换掉身上又冷又粘的衣服,一头栽倒在床上。等我再看时间,正好十二点零一分。

于是我开始午睡。没办法,在这个让人喘不过气的世界里,我唯一能体面躲开一切的方式,就是睡觉。不用面对没做完的事,不用面对没说清的话,不用面对没放下的人、没放下的情绪。一闭眼,世界就暂时停摆。梦里没有压力,没有拒绝,没有必须要坚强的理由,没有泼在身上的饮料,没有冷脸相对的陌生人。只有无边无际的安静。我不是困,我只是想躲一躲。躲进一个不用假装一切都好、不用硬撑的地方。哪怕心里清楚,醒来之后,一切照旧。

等我再睁开眼,窗外已经昏沉下来,手机显示——下午两点多。我揉了揉发沉的脑袋,想起自己说过的话,再怎么不想去,也得讲信用。我慢吞吞穿好衣服,拿起那件被泼脏的衬衣,朝着她们说的破厂房走去。低头看了眼时间——三点十分。我终究,还是晚了。我在空旷又破旧的厂房门口等了二十分钟,风一吹,灰尘四起,连个人影都没有。他们应该早就走了,是我食言了。我自嘲地笑了笑,转身往回走。一个人走在冷清的街上,心空空的,像被冬天冻僵了。就在这时,一个女生与我擦肩而过。她走得很轻,身上带着一种淡淡的、干净的香味。那香味很熟悉,熟悉到让我心脏猛地一缩。像极了,悠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