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你应该是和你的祖母一起生活的,对吗?”
纳威慌乱点头,声音带着未散的颤抖:“是……可是教授,我不想让博格特变成我祖母的样子。”
他本能地抗拒,以为即将直面亲人的模样,愈发局促不安。
卢平笑意温和,语气耐心又笃定,一字一句,清晰引导,每一句都精准落在所有人耳边:“你误会了,纳威。”
“我需要你仔细想一想,你祖母平日里的穿着是什么样子的?”
纳威愣了愣,茫然地顺着教授的引导回想,老实开口:“她总是戴着一顶高高的巫师帽,帽子顶上缀着一只秃鹫标本……平时穿绿色的花边长裙,还会围狐狸皮围巾,手里总拿着一只很大的红色手袋。”
这段细碎又具体的描述,充满了老妇人的古板、笨拙、滑稽感。
全班的笑意更浓了。
而卢平的引导,依旧温柔坦荡,毫无破绽,是最标准的课堂教学口吻:
“很好,记住这个画面。”
“等会儿衣柜打开,博格特见到你,就会化作斯内普教授的模样。”
“你要做的,就是举起魔杖,大声念出咒语滑稽滑稽。”
“同时在脑海里,牢牢锁定你祖母的样子——高顶秃鹫帽、绿色花边长裙、红色大手袋。”
“让博格特,变成穿着这身衣服的斯内普教授。”
至此,伊索尔达彻底洞悉了所有真相。
她终于看懂了这整场温柔教学之下,藏得最深、最体面、最无人能揭穿的私心。
卢平从头到尾都清清楚楚。
他清楚纳威的恐惧根源是斯内普,清楚博格特必然会化作斯内普的模样,清楚这场展示注定会让斯内普沦为全班笑柄。
他有无数种温和得体的教学方式。
他可以让纳威把斯内普变成皮球、变成玩具、变成任意一种中性滑稽的模样。
既能完成教学,又能治愈学生恐惧,更能保全同事的尊严,三方圆满。
但他偏偏不。
他刻意引导、精准提问、层层铺垫,专门锁定了纳威祖母古板滑稽、充满反差感的老年服饰。
黑袍冷厉、威严刻薄、最看重体面与气场的斯内普,配上老旧滑稽的绿边长裙、怪诞的秃鹫高帽、笨拙的红色手袋。
这不是随机的教学案例——这是精准、刻意、蓄谋已久的公开羞辱。
最高明的报复,从不是争吵对立、明面针锋相对。
而是披着教书育人的正义外衣,借着学生的天真怯懦,借着课堂的合理规则,不动声色地碾碎宿敌的尊严。
全场师生只会觉得卢平温柔通透、因材施教、体恤弱小、擅长治愈心魔。
无人会察觉,他在借着一堂普通的实战课,消解陈年旧怨。
温柔是真的。
耐心是真的。
师德是真的。
可深埋心底、经年不散的恨意与针锋相对,亦是真的。
这堂课,从始至终,都是一场包装完美的博弈。
在卢平温柔的目光鼓励下,纳威终于稳住了慌乱的心神。
衣柜柜门“咯吱”一声弹开,黑雾翻涌凝聚,冷厉的黑袍人影骤然显现。
阴沉的眉眼、紧绷的下颌、肃杀的气场,正是所有人无比熟悉的斯内普。
冰冷的压迫感扑面而来,朝着纳威步步逼近。 纳威咬紧牙关,举起魔杖,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出声:“滑稽滑稽!”
耀眼的红色魔咒迸发而出,精准笼罩黑影。
下一秒,冷厉威严的斯内普瞬间扭曲变形。
肃穆的黑袍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宽大老旧的绿色花边长裙,头顶扣着一顶缀着秃鹫标本的怪异高帽,手中凭空多出一只臃肿滑稽的红色大手袋。
平日里不苟言笑、威慑全场的魔药教授,此刻穿着一身格格不入、荒诞笨拙的老妇装束,僵硬伫立在幽暗的衣柜前,反差滑稽到了极致。
全班哄堂大笑,笑声热烈坦荡,彻底填满了整间教室。 所有人都笑得纯粹又轻松,只觉得这是一堂有趣又治愈的课。
卢平也温和地笑着,融入人群,坦荡又无害。无人知晓,这满堂笑声,是他精心引导、刻意促成的结果。
课堂继续推进,氛围依旧松弛。
课堂里的笑声慢慢平息下来,卢平抬眼扫过余下排队的学生,目光最终落在了一直安静旁观的伊索尔达身上,出声示意:“莫恩小姐,接下来到你了。”
伊索尔达神色如常,面上看不出方才心底对卢平的种种揣测,她从容迈步走到那只老旧衣柜跟前静静站定。衣柜柜门缓缓向内敞开,浓稠的白雾如同活水般漫涌而出,先在地面铺展一层,再缓缓向上翻涌聚拢。
原本还零星低语的教室渐渐安静,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聚焦在这片涌动的白雾之上。
最先从浓雾里缓步走出的是莉瑟洛特。银色的长发垂落肩头,素白冰纹长袍衬得身姿清绝绝尘,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柔光,容貌精致到超出众人认知,细碎的抽气声接连响起,满教室的学生都被这份绝尘的样貌攫住目光,一时间鸦雀无声。
此时,她眼底盛着一层俯瞰众生般的悲悯神性,目光轻轻落在伊索尔达身上,唇瓣轻启,字句清晰地传遍整间屋子:“既定的命运,无法更改。”
话音落下一瞬,浓雾再度翻滚,一道巍峨高大的身影自莉瑟洛特身后缓步踏出。
老法尔泰因足足高出她一个半脑袋,周身裹挟着常年执掌权柄沉淀下来的厚重压迫感,如同山岳一般沉稳肃穆。
他缓步走到莉瑟洛特身后,双手缓缓抬起,稳稳落在她的双肩之上,姿态从容,暗含全然的掌控之力,一高一矮两道身影立在柜前,压抑的气息层层向外铺开,前排几个学生下意识悄悄往后缩了缩脊背。
沉寂数息之后,老法尔泰因缓缓开口,声线低沉厚重,语调平缓克制,话语朦胧晦涩,旁人听来只觉得意蕴幽深,抓不住具体所指,不会生出多余揣测:“疆土可以横跨,血脉不可深量。”
在场所有学生满心都是费解。这两人容貌出众、气质超然,没有半分鬼怪狰狞的模样,既不嗜血也不恐怖,实在想不通为何会成为伊索尔达心底最深的博格特。大家只能默默归结为这是某种心理层面的畏惧,没人能洞悉内里牵扯的北地渊源、血脉束缚与灵魂层面的枷锁。
唯有伊索尔达自己清楚症结所在。在北地长久的密训浸透之下,这两道身影早已烙印在她的灵魂深处,博格特此刻的显现,并非普通的幻影成型,更近似于对自身执念的灵魂召唤。
根植本能的戒律死死桎梏着她,她打心底里抗拒对着这两道身影挥动魔杖、念出滑稽滑稽施以嘲弄,理智一遍遍催促她完成施法,可手臂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僵硬,魔杖抬到胸口位置便彻底停滞,嘴唇开合数次,始终吐不出半句咒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