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妈，你看我买了……”乔南枝的声音刚撞进门缝，就被客厅里压抑的啜泣声掐断了尾音。她心里咯噔一下，攥着豆腐脑和包子的手猛地收紧，纸袋的边角硌得掌心发疼，下一秒就抬脚飞奔了过去。

　　许汀兰蜷缩在沙发角落，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头发散乱地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乔南枝的目光扫过她露在外面的胳膊，那片熟悉的青紫色刺得她眼睛生疼——新添的瘀痕叠着旧伤，像一幅摊开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水墨画。“他又打你了？”乔南枝的声音发紧，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许汀兰没说话，肩膀却抖得更厉害了，眼泪顺着发丝往下掉，洇湿了衣襟。乔南枝的心沉到了谷底，一股火气猛地窜上来，烧得她喉咙发疼：“那畜生呢？他凭什么打你？！”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撞来撞去，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无处安放的愤怒。

　　“他走了？”乔南枝的声音发颤，指尖想去碰那道红痕，又怕碰疼了她，悬在半空僵着。许汀兰终于抬起头，睫毛上挂着的泪珠砸在乔南枝手背上，凉得她一哆嗦。

　　“枝枝，我和你爸爸离婚了。”许汀兰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乔南枝心里，“你跟着我。”

　　乔南枝悬在半空的手猛地落下来，死死攥住许汀兰的手腕，指腹因为用力而泛白，指尖都在发颤。“妈，你……你们离婚了，怎……怎么不告诉我？”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还有一丝藏不住的、不敢宣之于口的窃喜。

　　“本来想告诉你的，结果你一早没在家。”许汀兰低下头，看着女儿攥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瘦瘦的，却带着一股执拗的力气。

　　乔南枝喉头发紧，想说什么，却先红了眼眶。她以为妈妈永远会忍，忍那些推搡，忍那些骂声，忍到她快忘了正常的家该是什么样子。可此刻看着妈妈眼里既惶恐又坚定的光，她忽然蹲下身，把脸埋在许汀兰膝头，闷闷地说：“妈，早该离了。”

　　“对不起，枝枝。”许汀兰抬手摸着她的头发，声音里满是自责，“是妈妈没用，让你跟着受了这么多委屈。”

　　“道什么歉啊。”乔南枝抬起头，脸上还沾着泪痕，却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你们早该离婚了。”

　　乔南枝突然想起手中的豆腐脑：“当当当，妈，你看我买的什么？”她把豆腐脑拿出来递给她。

　　许汀兰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逗得愣了愣，眼眶里还含着泪，嘴角却先忍不住，轻轻扯了一下。她低头看着女儿递过来的豆腐脑，透明的塑料袋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带着一丝凉意，是街角那家她念叨了好久的店——以前总嫌贵，舍不得买。

　　“枝枝，你每天早起给我买这个，累不累啊？”许汀兰接过豆腐脑，指尖碰到微凉的塑料袋，心里却暖烘烘的。她拆开塑料袋，浓郁的卤汁香混着香菇的鲜味瞬间涌了出来，是她最喜欢的味道。

　　豆腐脑的香气扑鼻而来，许汀兰最喜欢的香菇也加里面了。

　　“不累。”乔南枝摇摇头，目光落在许汀兰受伤的手上，那只手的指关节泛着青，连握勺子都费劲。她二话不说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满满的豆腐脑，吹了吹，递到许汀兰嘴边，“妈，你手受伤了，我喂你吃。”

　许汀兰有点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枝枝，妈妈自己可以吃，你不用喂……

　　“听话。”乔南枝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你手都这样了，怎么拿勺子？”

　　看着一勺色香味俱全的豆腐脑喂到嘴边，许汀兰张开了嘴。

　　她伸手捻起一点碗边的香菜碎，递到许汀兰嘴边：“你看这香菇，炖得软乎乎的，老板说我天天来，今天特意多给了一勺卤汁呢。快尝尝，是不是比以前偷偷买着吃香多了？”

　　许汀兰又红了眼眶，以前乔南枝买豆腐脑时，她总要偷偷的吃，因为怕乔估泽看见又要说他赚钱不容易，说她浪费钱。

　现在，她终于不用再躲躲藏藏了。许汀兰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女儿，瘦瘦的个子，却已经长到了她的肩膀，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的清澈和倔强。她心里一阵欣慰，哽咽着说：“香，特别香。”

　　“枝枝，换身衣服。”许汀兰擦了擦眼角的泪，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轻快，“我们今天出去吃。”

　　“出去吃？”乔南枝愣住了，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不出来上一次一家人出去吃饭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她小学一年级，考了双百，爸爸难得高兴，带她们去吃了一碗牛肉面。

　　“对。”许汀兰点点头，嘴角扬起一个明媚的笑，那是乔南枝很久没见过的、真正轻松的笑容，“为了庆祝我离婚。”

　　“离婚……”乔南枝又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以前这三个字是家里的禁忌，妈妈连提都不敢提。可现在从妈妈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股解脱的味道。她忽然咧开嘴，笑得眉眼弯弯，眼眶却又不受控制地发热，有眼泪悄悄涌上来，却是甜的。

　　她飞快地跑回房间，翻出衣柜里最漂亮的一件休闲装——那是姑姑去年送她的，她一直舍不得穿。换上衣服出来，许汀兰也换了件干净的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都亮堂了不少。

　　出了门，晚上七点的人非常多，傍晚的风带着点夏末的暖意，吹在脸上软乎乎的。街边的小吃摊飘着烤串的焦香，服装店的霓虹灯闪得亮眼，乔南枝挽着妈妈的胳膊往前走，肩膀时不时蹭到一起，心里像揣了颗刚剥壳的糖。

　　她们选了一家刚开业的火锅店。推开火锅店玻璃门时，暖烘烘的热气混着牛油的香气扑面而来，比外头的晚风更让人心里发暖。店里刚开业，挂着红绸子，服务员笑着迎上来：“两位里边请，靠窗的位置还空着呢。”

　　乔南枝一眼就看到了冰柜里的冰红茶，以前她吵着要喝，爸爸总说“喝了对身体不好”，从来不给买。今天她刚多看了两眼，许汀兰就笑着说：“想喝就拿一瓶，今天妈请客。”乔南枝眼睛一亮，飞快地拿了一瓶，冰凉的瓶身贴在手心，舒服得她眯起了眼睛。

　　服务员拿来菜单，乔南枝看了眼菜单，随便点了几个。

　　乔南枝指尖在“肥牛卷”那栏顿了顿——以前她总说想吃，乔估泽总翻菜单说“这肉比菜市场贵一半”，最后只点份最便宜的蔬菜拼盘。

　　“枝枝，点份你爱吃的虾滑。”许汀兰忽然开口，手指轻轻敲了敲菜单，“再点份肥牛，妈也想尝尝。”

　　窗外的霓虹灯映在玻璃上，店里的人说说笑笑，火锅汤咕嘟着响，乔南枝看着妈妈眼里的笑，忽然觉得——这才是家该有的样子。

　　吃完饭，许汀兰看见路边有卖糖葫芦的，拉着她买了两串。

　　乔南枝看着那串糖葫芦，浑身止不住的发抖，她又想起了当年的事，那串害死爷爷的糖葫芦。

　　“枝枝？怎么了？”许汀兰见她脸色发白，伸手想碰她的胳膊，却被她猛地躲开。乔南枝盯着那串糖葫芦，眼泪砸在糖衣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妈，我不能吃……。”

　　许汀兰愣了愣，随即想起了那件事，声音一下子软了，带着疼：“是妈没注意……那咱不买了，扔了好不好？”

　　“别扔。”她忽然攥紧手中的竹签，轻轻咬了一口，笑了笑，眼泪留了下来：“不能浪费，真甜。”

　　“是挺甜的。”许汀兰伸手帮她擦眼泪，指尖蹭过她发烫的脸颊，“爷爷要是看见你吃，肯定会说‘咱枝枝终于能痛快吃糖葫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