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A市像是被倒扣在一只巨大的蒸笼里,空气又闷又烫,连风都带着灼人的温度。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行道树叶蔫头耷脑地垂着,知了在枝头不知疲倦地嘶鸣,一声接着一声,把午后的寂静拉得格外漫长。屋子里没开空调,只开着一台老旧风扇,叶片有气无力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让人喘不过气。
“枝枝,你这个成绩怎么又倒退了两名。这样高考怎么考好啊?”
许汀兰捏着那张薄薄的成绩单,指节都泛了白,像是捏着什么十恶不赦的东西。她看也没再看第二眼,手腕猛地一扬,成绩单便砸在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惊得茶几上的玻璃杯都晃了晃。她眉头皱得死死的,两条眉毛拧成了一个川字,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眼神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焦灼。
“妈,对不起,我…我考试的时候肚子有点疼,有的题没做完。”乔南枝捏着手里的衣服,用很小的声音说道。
虽然声音很小,但许汀兰还是听见了:“关键时候掉键子,这几天期末考,你还吃坏肚子,枝枝,在高考里一分就一操场,两分就两操场啊,你要争气呀。〞
乔南枝的头垂得更低了,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眼底的愧疚和委屈。她心里一遍遍后悔,考试前怎么就忍不住嘴馋吃了那个冰面包?要是再忍忍,要是能把最后那道数学大题写完,是不是就能多拿几分?是不是妈妈就不会这么生气了?
“还有,”许汀兰的语气稍稍平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妈给你办了转学。九月份去六中报到,六中的实验班不比二中差,最后一年你给我收心努力,必须考上清北,听见没有?”
许汀兰自以为自己是在商量,但在乔南枝眼里其实是在通知,她不是第1次这么做了。
“凭什么啊,妈,我已经和姜可妍绝交了,因为这件事姜可妍已经转去六中了,难道我还要去转吗?她是我唯一的朋友。”说到“朋友”两个字她的声音都变小了。
“凭什么,凭我是你妈,你不需要朋友。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考大学,朋友能给你送进清北大学?”许汀兰语气有点不悦。
乔南枝张了张嘴,那些反驳的话,那些“我真的很喜欢和妍妍做朋友”“我在六中会更孤单”的话,都被许汀兰这句话堵在了喉咙里,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噎得她心口发疼。
这几年,许汀兰天天把这些话挂在嘴边,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把她捆得喘不过气。她从来没有过朋友,高一那年,她好不容易和活泼开朗的姜可妍成了朋友,两人一起分享零食,一起讨论题目,那是她十几年来最快乐的时光。她小心翼翼地瞒着妈妈,可还是被发现了。
乔南枝觉得好累啊,像是背着一座大山在走,压得她喘不过气,骨头都快要碎了,好像下一秒就要死了。
许汀兰见乔南枝没说话,抬起了胳膊,乔南枝以为是打她,闭上了眼睛。
巴掌没有落到乔南枝的脸上,反而落到了许汀兰的脸上。
乔南枝惊得猛地抬头,眼里还含着没掉的泪,睫毛颤得像片被风刮得发慌的叶子。
“妈,你……你这是在干什么?别打自己啊。”乔南枝拉住许汀兰的手。
许汀兰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泛白,刚落在自己脸上的力道不轻,颧骨处已经红了一片。
我活着干什么啊……”许汀兰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声音嘶哑又绝望,“我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大,你却一点都不听我的话……我真是白养你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算了!真是个白眼狼!”
乔南枝吓得脸都白了,一把抱住许汀兰的胳膊,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妈!你别说这话!我听!我都听你的!我答应你转到六中!”
许汀兰这才停下了哭声,她抬手,轻轻摸着乔南枝的头发,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和心酸:“枝枝啊,妈妈都是为了你好。要不是为了你,妈早就和你爸离婚了,早就不用受这份罪了……”
原来是自己挡住了妈妈的幸福吗?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乔南枝的心就像被泡在冰水里,凉得发颤。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粗暴的敲门声,伴随着男人的怒骂,声音粗粝又凶狠,是那个让乔南枝从小怕到大的声音——乔佑泽。
“死婆娘!给我开门!快点!”
许汀兰的脸色瞬间煞白,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推开乔南枝,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枝枝,你先回房间!快!把门反锁!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许出来!”
许汀兰打开门,乔佑泽一脚踢过去,踢到许汀兰腹部。
“操,死东西,你怎么开个门开那么慢?”乔佑泽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许汀兰没防备,被踢得猛地弓下腰,手死死捂着腹部,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脸色瞬间白了大半。她抬头看乔佑泽,眼里的惊惶还没散去,就被他眼里的戾气刺得心头一紧。
“对…对不起,佑泽,我刚才在屋里,没听见……”许汀兰的声音带着痛苦的喘息,细若蚊蚋。
“没听见?”乔佑泽冷笑一声,浓浓的烟味透过门缝飘了进来,呛得许汀嗽了一声,“你他妈一天到晚在屋里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以后给我快点开门!再磨磨蹭蹭,我还以为你死屋里了!”
许汀兰不敢说话,只能死死地咬着嘴唇,压抑着喉咙里的痛呼。
乔佑泽蹲下身子,撕着许汀兰头发:“那个该死的赔钱货呢,又退步了两名,看老子不把她打死。”
“佑泽,你别打枝枝!”许汀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绝望的哭腔,她死死地抱住乔佑泽的大腿,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枝枝不是故意的!她考试不舒服!你别打她,要打就打我!打我行不行?佑泽,求你了……”
乔佑泽冷哼一声:“打你,好啊。”
话音落下,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乔南枝知道,那是乔佑泽在用脚踹许汀兰的小腿,用扫把抽打她的后背。扫把的竹条打在肉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声声,像是敲在乔南枝的心上。
乔南枝听着外面的响动,蜷缩在被子里,她也想冲过去,保护自己的母亲,可是每次一出去,都会被打的满身是伤。
外面的摔砸声混着许汀兰压抑的咳嗽声传进来,像小石子似的砸在乔南枝心上。
她攥着被角的手死死用力,指甲掐进掌心,疼得眼泪直冒。上次她冲出去拦,被乔佑泽攥着胳膊往墙上撞,后背擦破了一大块,疼了半个月,妈妈夜里偷偷给她抹药时,眼泪掉在她背上,烫得她不敢出声。
被子外面是她该护着的妈妈,可她一出去,只会给妈妈添乱——乔佑泽的火气会更旺,最后疼的是两个人。这认知像根冰冷的绳,把她捆得死死的,只剩眼泪无声地往枕头上洇,湿了好大一片。
“对…对不起,妈,我太没用了,保护不了你。”乔南枝无助的抱着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摔砸声和打骂声渐渐停了。
乔南枝的心跳得飞快,她屏住呼吸,等了好一会儿,确定外面没有动静了,才颤抖着伸出手,一点点拉开卧室的门。
客厅里一片狼藉。
而许汀兰,就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额角磕破了一个口子,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流,染红了她的衣领。她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嘴角淤青,小腿红肿得吓人,后背的衣服被抽得破烂,露出了底下青紫交错的伤痕。
乔南枝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冲过去,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扶起许汀兰,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妈,你怎么样啊?你没事吧?疼不疼啊?”
许汀兰缓缓睁开眼,眼神涣散,她看着乔南枝,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咳嗽声:“咳咳…枝枝啊……我这一生……就这样了……你以后千万……千万不要找你爸这样的男人啊……”
“妈,我知道了,你用不用去医院。”
“不用,不用,不疼的。”许汀兰虚弱地笑了笑,抬手想温柔地摸一摸她的脸,可手臂刚抬起一半,就因为牵扯到背上的伤口猛地一颤,指尖无力地垂落下来。她喘了几口粗气,额角的血还在缓缓往下淌,混着冷汗滑进衣领,在皮肤上凝出一道道冰冷的痕迹。
乔南枝慌忙用衣袖去擦母亲脸上的血,布料一碰到伤口,许汀兰便忍不住轻轻抽气,却还是强撑着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她的手掌冰凉,指尖微微发抖,却依旧固执地覆在乔南枝的脸颊上,带着一层薄汗,温度低得吓人。
“枝枝,妈没事……养一养就好了。”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每说一个字都要停顿一下,“你一定要好好读书,一定要走出去,离这个家,离你爸这样的人……越远越好。”
乔南枝用力点头,眼泪大颗大颗砸在许汀兰的手背上,滚烫滚烫。她紧紧抱着母亲伤痕累累的身体,能清晰地感受到怀里的人在微微发抖,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和尘土味,混合着母亲身上熟悉的皂角香,刺得她鼻子发酸,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发誓:一定要快点长大,快点变强,快点把母亲从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里拉出去。从今以后,换她来保护妈妈,再也不要让她独自承受这样的痛苦与恐惧。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夏日的热风从破损的窗户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碎纸屑。可乔南枝怀里的温度,却成了这个炎热又绝望的午后,她唯一不肯放手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