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晚棠站在原地，眼泪掉下来，自己都不知道。她盯着方予琛，像盯一个从来没有认识过的人。
“我查完资料的当天晚上，坐在宿舍里，把那张表格看了十几遍。喻正华。那三个字像钉子一样扎在我脑子里。我告诉自己，离她远点。她妈害了我妈，她爸替她妈说话，整个行业都在说我妈心态不行。我应该恨她。至少应该离她远远的。”
他顿了一下。
“第二天训练，你来了。绑马尾的皮筋是红色的，护膝戴反了，左膝的戴到右膝上。你自己不知道，傻乎乎地跑圈。”
喻晚棠的嘴唇在抖。
“我走过去，帮你把护膝换过来。你抬头看我，说谢谢师兄。你的眼睛很亮。那一瞬间我想，完了。”
“完了什么？”
“完了，我恨不了你。”
喻晚棠往后退了一步，膝盖碰到椅子，她没坐。她扶着椅背，手指捏得发白。
“我试过。真的试过。故意不看你，故意对你冷淡，故意在分组的时候把你分给其他师兄。你什么都不知道，还是笑嘻嘻地喊我师兄，帮我拿水，帮我记训练笔记。你的字很小，每一个字都挤在一起，像怕占太多地方。”
“所以你后来……对我好，是因为觉得对不起我？”
“不是因为对不起你。”
他看着她。
“是因为我想对你好。控制不住地想。我想给你买水，想看你笑，想听你喊师兄。你喊师兄的时候，尾音会上扬，像个小钩子，钩在我心口上。”
喻晚棠的手从椅背上滑下来。
“我跟自己说了一百遍，不行，不能这样。她妈——她妈……但我做不到。你每天出现在训练场上，笑着跑过来，我就什么都忘了。”
“那场比赛呢？”
休息室里安静了。
“那场比赛，我说‘用海棠花雨赢了对手，就答应你一个愿望’——那是我最后挣扎。我在心里想，如果她能赢，说明她够强。够强的人不需要我的保护，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继续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他看着喻晚棠的眼睛。
“但我不知道你那天已经知道了。我不知道你妈跟你说了那些话。我不知道你走上场的时候，脑子里在想的根本不是赢，而是你妈是我妈事故的间接原因。”
“所以你喊了‘别跳’？”
“对。因为我看到了你的脸。你从来不是那样的表情。你上场比赛，眼睛里永远有光，像是在玩，像是在享受。但那一天，你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你在拼命。你在跟自己拼命。腾空之前你看了我一眼……”
他说不下去了。
“我恨过你妈，恨过你爸，恨过那个圈子里每一个说我妈‘心态不行’的人。但我从来没有恨过你。”
喻晚棠的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上。休息室的地板是木头的，眼泪落在上面，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你在场上跳起来的时候，我从教练席冲出去。我离你还有十几米，你就落地了。我听到那个声音。”
他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像是那个声音现在还在。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喻晚棠看着他捂耳朵的样子，突然有点想笑。笑不出来。她张了张嘴，声音哑了。
“你撞到头。你忘了我。”
“我忘了你的名字。忘了你说过的每一句话。忘了你帮我记过的训练笔记。但我没有完全忘了你。”
喻晚棠抬头看他。
“这些年我做过很多次同一个梦。梦里有一个少女从高处掉下来，穿白色的道服，头发散开，像一朵花碎了一样散开。我伸手去接，永远接不到。每次都在她落地之前醒过来，胸口像被人踩了一脚。醒了之后就再也睡不着。我以为是噩梦。我不知道那是记忆。”
他沉默了几秒。
“我做了这辈子最恶心的事。”
喻晚棠看着他。
“伤害了你，我又后悔。”
喻晚棠没有说话。她走过去，走到方予琛面前，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不重。声音很脆。
“你算一个混蛋。”
方予琛没有躲。
“你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自己身上。你以为你一个人把黑锅背了，我就没事了？你以为你说你在报复我，大家就会去骂你，没人再骂我？方予琛，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伟大？”
“不是伟大。”
“那你告诉我是什么？”
“是愧疚。”
喻晚棠看着他。
“我妈出事之后，我恨了所有人。恨你妈，恨裁判，恨那个说‘正常发挥’的记者，恨每一个安慰我的人。恨了五年，恨到看见你照片的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想，如果没有你妈，如果那天那场比赛没有发生，我妈是不是……我想了一整夜。”
“所以你就自己做决定。你决定撒谎。你决定推开我。你决定让我恨你。”
“对。”
喻晚棠看着他，很久。
“你问过我一个问题。你说，我对你，到底是爱还是习惯。你问我能分清楚吗。”
“嗯。”
“我现在回答你。分不清。我分不清。我分不清这五年我每天想起你，是因为爱过你，还是因为恨过你。我分不清我改名字、换道馆、做后勤、端茶递水，是因为想离你远远的，还是因为在等你找到我。”
她的声音没有抖。
“方予琛，我分不清。”
走廊里有人在喊集合。声音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喻晚棠转了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下来。
“你说你是来还债的。债还完了吗？”
“没有。”
喻晚棠没回头。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她走过训练场，走过器械室，走过那面挂满了奖牌的墙。方婷宜靠在墙边等她，看见她出来，眼眶红了。
“晚棠——”
喻晚棠没停。
她走出贤武道馆的大门，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膝盖突然疼了一下，是那种埋在骨头深处的、阴天的疼。她伸手按了按膝盖，按不到疼的地方，因为疼在钢钉旁边，在骨头里面。
她站在太阳底下，站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没有备注的号码，但她认得那串数字。五年前就认得。
“海棠花会未眠吗？”
喻晚棠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太阳晒得她手背发烫，屏幕上的字有点晃。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揣进口袋，一步一步往前走。
身后贤武道馆二楼的窗户后面，方予琛站在窗帘旁边，看着她越走越远。他的手指捏着手机，屏幕还亮着，那行字发出去之后再没有回音。
“未眠又怎样。花又不会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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