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十一月。
期中考前两天，陆时晏被物理折磨得焦头烂额。晚自习下课铃响的时候，他趴在桌上，脸贴着卷子，不想动。
“走了。”江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不回宿舍，”陆时晏闷闷地说，“我再做会儿。”
“十点了。”
“还有三道大题。”
江予没说话。陆时晏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身边一沉——江予在他旁边坐下了。
“那我等你。”
陆时晏抬起头，看见江予把书包放到桌上，从里面掏出英语单词本。
“你明天不考英语？”
“考。”
“那你不回去复习？”
江予翻了一页单词本，头也不抬：“陪你。”
陆时晏看着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教室里的灯白晃晃的，窗外能看见对面教学楼零星的灯光。江予低着头，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翻得很轻。
陆时晏看了几秒，又把头埋回卷子里。
但嘴角翘起来了。
十一点，陆时晏终于做完最后一道题。他伸了个懒腰，扭头看江予——那人靠在椅背上，单词本盖在脸上，呼吸均匀。
睡着了。
陆时晏愣了下，放轻动作收拾东西。书包拉链拉上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声响，江予动了动，把单词本从脸上拿下来，睡眼惺忪地看他。
“做完了？”
“嗯。”
江予揉了揉眼睛站起来，脚步有点晃。陆时晏伸手扶了他一下：“困了怎么不先回去？”
“说了陪你。”
“我又不会跑。”
江予看他一眼，没说话，但手搭上他肩膀，往外走。
楼道里黑漆漆的，声控灯亮了一盏又一盏。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江予忽然停下来。
陆时晏看他：“怎么了？”
江予没回答，转过身，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
“让我靠一会儿。”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陆时晏愣住，然后慢慢抬起手，环住他的背。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水房滴水声。江予的呼吸落在他的颈侧，一下一下，很轻，很暖。
“你这么困，”陆时晏小声说，“干嘛非要等我。”
江予没抬头，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习惯了。”
“什么习惯？”
“等你。”
陆时晏的心跳漏了一拍。
江予继续说：“初中就这样。你每次打篮球打到天黑，我就在旁边等你打完一起回家。后来你报了物理竞赛，每次集训到很晚，我就在教室外面等你。再后来——”
“行了行了，”陆时晏打断他，耳尖发烫，“我知道了。”
江予抬起头，看着他笑。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只有月光从窗户漏进来。他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里面有陆时晏模糊的倒影。
“知不知道都行，”他说，“反正以后还等。”
陆时晏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踮起脚，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然后他转身就跑。
“跑什么？”江予在后面追上来，一把拽住他的手腕。
陆时晏被他拉回来，背抵着墙，心跳得厉害。
“亲完就跑？”江予低头看他，声音里带着笑。
“谁跑了，”陆时晏嘴硬，“我就是想看看你追不追得上。”
“追上了。然后呢？”
陆时晏眨眨眼，没说话。
江予低头，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这是追上来的奖励。”
陆时晏的脸烧起来，但手攥紧了江予的袖子，没松开。
那天晚上回宿舍已经快十二点。周言在床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你俩怎么一起回来的？”
陆时晏愣了一下，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江予已经开口了：“楼道里碰见的。”
周言“哦”了一声，翻回去继续睡。
陆时晏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黑暗中，他摸出手机，看见江予发来的消息。
【晚安。】
他回：【晚安。】
隔了几秒，又发来一条：【刚才那个吻，算我欠你的。】
陆时晏盯着屏幕，心跳又快起来。
【什么意思？】
【下次我主动，你等着。】
陆时晏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第二天期中考。
陆时晏进考场之前，在走廊里碰见林栖。她看了他一眼，目光往旁边扫了扫，没看见江予。
“他呢？”
“隔壁考场。”
林栖点点头，忽然问：“你俩现在，挺好的？”
陆时晏想了想，点头。
林栖笑了一下，那笑容比上次轻松多了：“那就行。”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把他抢走了。”她说，“不然我还得惦记着，多累。”
陆时晏愣住，然后笑了。
考完最后一科出来，天已经黑了。陆时晏在教学楼门口看见江予，靠在柱子上看手机。校服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黑色的卫衣，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一点。
陆时晏走过去：“等多久了？”
“刚到。”江予收起手机，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笔袋，“考得怎么样？”
“还行吧。”陆时晏伸了个懒腰，“物理最后一道大题，你猜怎么着？昨晚那三道里有一道差不多的。”
“那是我运气好。”
陆时晏转头看他，忽然想起昨晚教室里的白灯，想起他把额头抵在自己肩上说“习惯了”。
不是运气。
是有人在等他。
“江予。”他忽然开口。
“嗯？”
“周末有空吗？”
江予看他：“什么事？”
陆时晏想了想，说：“想请你吃饭。”
江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请我吃饭？什么由头？”
“谢谢你等我那么多年。”陆时晏说，“一顿饭，先付个定金。”
江予看着他，目光软下来。
“就一顿？”他问。
陆时晏想了想，改口：“那，一辈子也行。”
江予没说话，但眼睛亮起来。
他伸手，把陆时晏被风吹乱的领子整了整，动作很轻，像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走吧，”他说，“先回宿舍，外面冷。”
陆时晏点头，跟他并肩往前走。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走出几步，江予忽然说：“陆时晏。”
“嗯？”
“定金我收了。”他顿了顿，“剩下的，慢慢还。”
陆时晏侧头看他。
江予也看他，眼睛里有笑意，也有认真。
“反正，”他说，“我们有的是时间。”
陆时晏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可能是初一，可能是初二，有一次放学下雨，他没带伞，在教室门口等雨停。江予举着伞跑过来，骂他傻，不知道打电话，然后把他拽进伞里。
那时候他只觉得江予是他最好的朋友。
现在他知道，那是有人在等他。
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等了。
“江予。”他开口。
“嗯？”
“我好像，”他顿了顿，“比昨天更喜欢你一点。”
江予的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从眼底漫上来，把整张脸都点亮了。
“巧了，”他说，“我也是。”
那天晚上，陆时晏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什么。
他摸出手机，给江予发消息。
【问你个事。】
【说。】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对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发来一条：【真要听？】
陆时晏心说有什么不能听的，打字：【听。】
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手机震了。
【初一，运动会，你跑三千米摔了一跤，膝盖破了，血流了一腿。你爬起来继续跑，跑到终点才停下来。那天你拿了倒数第二，但你笑得很开心。】
【我看着你笑，心想，完了。】
陆时晏盯着屏幕，眼睛忽然有点酸。
他想起那天的事了。膝盖确实很疼，但他不想放弃。跑到终点的时候，江予第一个冲过来，蹲下去看他膝盖上的伤，骂他傻。
他当时笑着说：“没事，不疼。”
江予没说话，但眼眶红了。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江予红眼眶。
【怎么不早说？】他打字。
【早说了你信吗？】
陆时晏想了想，打字：【不信。可能会觉得你脑子有病。】
对面发来一个笑的表情。
【所以等你想明白。等了四年。】
四年。
陆时晏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心跳得很重。
四年。一千四百多天。从初一到现在。
有人在等他，等了那么久。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手机上有条凌晨的消息。
【其实没想让你知道等多久。反正等到了就行。】
发信时间：02:43。
陆时晏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起床，洗漱，下楼。
江予已经在宿舍楼下等他了。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姿势，靠在墙上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陆时晏，笑了笑。
“早。”
陆时晏没说话，走过去，抱住他。
江予愣了一下，然后反手抱住。
“怎么了？”
陆时晏把脸埋在他肩上，闷闷地说：“没事。就是想抱一下。”
江予没追问，只是收紧了手臂。
清晨的风有点凉，但两个人贴着的地方很暖。
过了好一会儿，陆时晏抬起头，看着江予的眼睛。
“以后的每一个早上，”他说，“我都要第一个看见你。”
江予看着他，目光软得像化开的糖。
“好。”他说。
陆时晏笑了。
他伸出手。
江予握住。
十指交扣，和每一天一样。
但又比每一天都紧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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