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的青石路总浸在化不开的湿意里,墙根青苔绿得发潮,像蒙着一层洗不掉的雾。这座小县城的日子,原就像巷尾那道缓流的溪水,日复一日,连涟漪都懒得掀起。
喻柑倚在门框上择青菜,指尖拨弄着菜叶,抬眼时,撞见几个汉子搬着旧木桌和木箱,往巷尾那间空置了大半年的小院去。老巷向来静,忽然添了人声,连墙根打盹的老猫,都懒懒抬了抬眼皮。
院门开着,站着个少年。
他眉目清隽,只有一丝少年该有的英气。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庞轮廓柔和,眼尾微微垂着,一双眸子蒙着浅雾,湿漉漉的,和张桂源那种晒惯了太阳的野气,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
这是新来的邻居吧。
喻柑收回目光,指尖的青菜叶被她掐得发皱。可她还是忍不住,又抬眼望了过去。
少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来。四目相撞的瞬间,两人都顿了顿。他先弯了弯眼尾,极淡地勾了勾嘴角,算是打过招呼,转身便进了院子。
檐角的雨还在落,一滴接一滴,砸在阶前,湿了好大一片。喻柑把最后一撮青菜拢进竹篮,转身回屋,没再往隔壁望一眼。她向来这样,对无关紧要的事淡得像巷口的风,听过就忘,新来的邻居是好是坏,本就和她的日子没什么干系。
傍晚时,张桂源揣着半袋炒花生来了,熟门熟路蹭进堂屋,把花生往八仙桌上一放,声音亮得能惊飞檐下的雨燕。
张桂源喻柑,我听说你隔壁搬来新人了?
她正擦着桌上的瓷碗,动作没停,只淡淡应了声
喻柑你消息倒是怪灵通。
张桂源我妈和我说的,一对夫妻带个儿子
张桂源从大城市来养病的!
张桂源剥了颗花生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继续念叨,
张桂源听说那男娃身子弱得很,我刚远远见着了
张桂源白得跟纸似的,哪像咱们巷子里跑惯了的?
瓷碗在她手里顿了一下,指腹蹭过碗沿,脑子里晃过少年垂着的眼尾,那双蒙着雾的眸子。
张桂源喻某呀喻某,你就不向我打听一下?
张桂源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一下她。
喻柑把碗摞好,转身进厨房倒了两碗凉白开,递给他一碗。她的侧脸在昏黄的灯下显得很淡,语气也一样
喻柑问了又能怎么样?日子不还那样过。
张桂源接过碗,看着她的侧脸,没再追问,只把花生往她面前推了推
张桂源吃点?
她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窗外。雨还在下,隔壁的院子静悄悄的,一点声息也没有。
张桂源哎,对了!
张桂源忽然想起什么
张桂源你说他会不会也转到我们那学校?
喻柑也许吧?
她答得漫不经心。
喻柑天不早了,你快回去吧,明天还要上学呢。
张桂源好吧……再见。
张桂源走后,堂屋的热闹也跟着散了。喻柑躺在床上,听着雨点砸在青瓦上,一声接一声,像谁在轻叩门板。她闭着眼,脑子里却又浮起傍晚那少年的眼睛——那双眼睛看不穿情绪,却像盛着满腔说不出的话。她叹了口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真糟糕。她想。
巷里的雨还没停,日子依旧像往常一样慢,可她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这场梅雨季泡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