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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冰棺与沸鼎

德云奇缘:逆旅之光

《德云魂:逆旅之光》

林破晓那条“我喜欢看别人虐到极致……”的微博,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在郑淮安那篇“忧心忡忡”的博文所制造的、冰冷而窒息的“关怀”氛围中,狠狠烙下了一个带着血腥味的、挑衅的印记。

“我喜欢看别人虐到极致,会哭,还是走不出来,孤儿院的生活不就是这样的吗 ,哪来的童话,或者说阳光呢,别人喜欢看我的本子, 本子写到最虐的点,你还会出如此之言吗?没看过的亲,看一遍再说话。[微笑][刀]”

没有回应郑淮安的“责任”与“边界”,没有辩解自己的“才华”是否“危险”,甚至没有提及《拆家》的成功。她只是用一种近乎“变态”的、自曝其短的、带着自嘲和挑衅的语气,撕开了自己创作的“心理动机”——源于对“痛苦”的直视与书写,源于对“童话”和“阳光”的质疑,源于一种近乎偏执的、对“真实”的渴望,哪怕这真实是血淋淋的、令人不适的。

这比任何理性的驳斥都更具冲击力,也更具“危险性”。她非但没有按照“剧本”去否认或掩饰,反而将伤口撕得更大,将“病根”亮得更明,并反过来质问那些高高在上的评判者:你们喜欢的、被感动的那些“虐点”,不正是来自于此吗?你们一边消费着这份“真实”带来的痛苦与共鸣,一边又指责书写这份“真实”的人“内心有症结”、“才华危险”,不觉得虚伪吗?

舆论,再次被这枚不按常理出牌的“炸弹”炸得人仰马翻。

支持者与深度共情者,感到一种近乎悲壮的痛快与心酸:

“破晓!你……(泪目)为什么要这么说自己……”

“这才是真正的破晓!不躲不藏,直面黑暗,也直面自己的来路。”

“郑老说‘才华危险’,可正是这份‘危险’的才华,写出了让我们痛哭、也让我们感到不那么孤独的故事啊!”

“那些高高在上谈‘责任’、‘边界’的人,你们真的看过、感受过那些在泥泞里挣扎的人生吗?”

“破晓在用她的方式说:我的笔,就长在伤疤上。你们可以评判伤疤,但无权要求我长出光滑的皮肤。”

“没看过作品就没资格评论!《拆家》的成功就是最好的证明!”

反对者与“理中客”,则如获至宝,兴奋异常:

“看!她自己承认了!心理扭曲!以虐人为乐!”

“将个人创伤无限放大并强加给观众,还洋洋得意,这就是郑老说的‘危险的才华’!”

“德云社你们听听!这就是你们力捧的‘天才’!价值观严重扭曲!”

“建议有关部门立刻介入,对其进行心理评估和创作引导!不能再让她毒害观众了!”

“从‘喜欢看别人虐到极致’这句话,就能看出其反社会人格倾向!细思极恐!”

舆论彻底撕裂,争吵白热化。但一个不可忽视的现象是:因为林破晓这条微博的“自曝”和挑衅,公众的注意力,被强行从郑淮安那篇“高大上”的博文,拉回到了对她个人创作动机、心理状态、以及作品本身的激烈争论上。 郑淮安所期望的、关于“行业责任”和“引导机制”的“理性探讨”,在全民围观“疯子自白”的猎奇与喧嚣中,被迅速边缘化和娱乐化。这或许是林破晓无意中,用最惨烈的方式,完成的一次“围魏救赵”。

然而,真正的风暴,从来不在舆论场的喧嚣,而在水面之下,那些冰冷而残酷的利益交换与权力博弈。

郑淮安那篇博文,如同一份盖着权威印章的“诊断书”和“建议书”,在特定的圈层内,引发了连锁反应。

上午十点,德云社总部,栾云平办公室。

气氛凝重如铁。沈国栋方面的代表、德云社核心法务、公关,以及那位极少露面的“特别顾问”王老,悉数在场。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份刚刚收到的、来自某文化主管部门下属“文艺创作指导办公室”的、措辞极其“温和”却分量极重的“沟通函”。

函件以“关注到近期关于青年编剧林破晓及其作品的相关讨论”为由,表示“本着对文艺创作健康发展和对青年创作者关心爱护的原则”,希望德云社作为合作方,能“协助”安排一次与林破晓女士的“非正式、友好交流”,旨在“了解其创作思路,听取其想法,共同探讨文艺创作如何更好地弘扬主旋律、传递正能量,并在个人才华与社会责任之间找到平衡点”。

函件没有强制,没有命令,只有“希望”和“协助”。但落款单位的性质,和其中隐含的“了解”、“探讨”、“平衡”等词汇,如同一道无形的紧箍咒,让在场所有人感到呼吸不畅。

“这是第一步。”沈国栋的代表,一位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冷峻的中年男子,推了推眼镜,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如果‘交流’顺利,或者说不符合他们的预期,下一步可能就是‘建议’对其后续创作内容进行‘备案’或‘咨询’,再下一步,可能就是‘恳请’德云社审慎评估合作风险。温水煮青蛙。”

“他们这是要名正言顺地把手伸进来。”栾云平脸色铁青,“什么‘交流’、‘探讨’,就是想当面给林破晓‘定性’,给她套上笼头!如果我们不‘协助’,或者林破晓不配合,他们就可以说我们不支持‘健康引导’,不识抬举!”

“郑淮安那篇文章,就是他们的‘理论依据’和‘道德制高点’。”王老缓缓开口,眉头紧锁,“这个老郑,糊涂!被人当枪使了还不知道!他那篇文章一发,就等于给上面的‘关心’提供了最好的由头。现在他们是‘依法依规’、‘出于爱护’来‘沟通’,我们连硬挡的理由都没有。”

“那怎么办?难道真让破晓去跟他们‘交流’?”张云雷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那些人会怎么对她?会不会逼她承认自己‘有问题’?会不会强迫她改变创作方向?”

“去,肯定要去。但怎么去,谁陪着去,谈什么,怎么谈,都有讲究。”沈国栋的代表冷静分析,“硬抗不明智。我们可以同意‘交流’,但必须设定严格的前提:地点必须在第三方、有我们律师在场的场合;交流内容仅限于已公开作品的创作谈,不涉及个人隐私和健康状况;德云社和沈总方面必须有人全程陪同;交流过程不公开,不录音,不留书面记录。这是底线。”

“他们能同意吗?”栾云平问。

“会同意的。他们的目的也不是一次‘交流’就解决问题,而是建立一个‘沟通渠道’和‘关注姿态’。只要我们姿态上配合,程序上卡死,他们短期内也很难有进一步动作。这能为我们争取时间。”沈国栋的代表顿了顿,“但关键在于林破晓本人。她必须全程保持冷静、理性、不卑不亢,只谈作品,不涉其他。任何情绪化的言论或对抗姿态,都可能被对方抓住把柄,升级事态。”

所有人都沉默了。让刚刚经历了“孤儿院”污蔑、“精神控制”指控、郑淮安“危险才华”定性,又刚刚在微博上“自曝”喜欢“虐到极致”的林破晓,去跟那些很可能带着审视和“引导”目的的人“冷静、理性”地“交流”?

这无异于让一头伤痕累累、刚刚亮出獠牙的孤狼,走进一个布满隐形绳索的陷阱,还要它保持优雅和克制。

太难了。几乎不可能。

“我去跟她说。”栾云平深吸一口气,仿佛做出了某个艰难的决定。

山中别墅,午后。

林破晓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栾云平发来的、关于“沟通函”的全文截图,以及沈国栋方面拟定的“谈判底线”。她没有立刻回复,也没有去看微博上因她那句话引发的滔天巨浪。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屏幕上那些冰冷的、公事公办的文字。

“非正式、友好交流”……“了解创作思路”……“弘扬主旋律、传递正能量”……“个人才华与社会责任”……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她早已麻木的神经上,带来一种迟滞的、钝痛的感觉。

他们来了。终于来了。不是藏在网络后的污言秽语,不是“专家”的隔空诊断,而是真正代表着某种“秩序”和“规范”的力量,带着“温和”的面具,伸出了想要“引导”和“规训”的手。

她应该感到恐惧吗?或许吧。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荒谬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本能的、冰冷的抗拒。

她的笔,她的故事,她的黑暗与光亮,她的痛苦与温暖,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握在手里、证明自己存在过、活过、挣扎过的东西。现在,有人想要“了解”它,“探讨”它,甚至“引导”它,让它变得更“健康”,更“负责任”,更符合某种既定的“旋律”和“能量”。

凭什么?

就凭他们手握的“印章”?就凭他们口中的“责任”与“关爱”?

她慢慢地,在回复框里,打了一行字,发给栾云平:

“时间,地点,你们定。规则,按沈总的。我去。”

没有多余的字,没有情绪。

仿佛只是答应去参加一个普通的会议。

栾云平很快回复:“好。我们尽快安排。破晓,记住,只谈作品,不谈个人。保持冷静。我们都在。”

她关掉对话框,没有回复“好”或“放心”。

她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天色阴沉,山雨欲来。

很闷。很静。

但她的心里,那座冰棺,似乎又加厚了一层。冰层之下,那点孤光,依旧在跳动,只是频率,似乎变得更加缓慢,也更加……坚定。

她走回书桌,没有打开游戏软件,也没有继续写回忆录或剧本。

而是摊开了那本厚厚的素描本,翻到了最新的一页。

她拿起铅笔,没有过多思考,开始画。

她画了一个巨大的、密闭的、透明的玻璃房间。房间内,空无一物,只有中央,摆放着一支孤零零的、竖立着的铅笔。铅笔的笔尖,指向房间的顶部。

房间外,是模糊的、层层叠叠的人影。有些人影伸出手,似乎想触碰玻璃,有些人影拿着放大镜,贴在玻璃上向内窥探,有些人影则站在远处,指指点点,交头接耳。人影的脸都是模糊的,只有他们的姿态,透露着好奇、审视、担忧、或者……别的什么情绪。

而在房间的顶部,玻璃之外,是更加模糊的、代表着“天空”或“上层”的、一片混沌的、灰白色的光影。

她在画的右下角,写下:

“当整个世界都变成一间巨大的观察室,而你是里面唯一的展品。当所有的声音都隔着玻璃传来,扭曲,放大,或充满‘关爱’。当你的笔,成为被分析、被解读、被‘引导’的对象。你唯一能做的,或许就是,确保那支笔,依然笔直地,指向你以为的,天空的方向。——哪怕天空本身,也模糊不清。”

画完,她放下笔,静静地看着这幅画。

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点开微博,将这幅画拍照,上传。

配文,只有四个字:

“展品,就位。”

发送。

关掉手机。

她走到客厅角落,那里放着一个沈国栋当初送来的、几乎从未使用过的、小巧的银色行李箱。

她打开它,里面空空如也。

她走回卧室,从衣柜里,拿出几件最简单的、颜色暗沉的换洗衣物,叠好,放入行李箱。又拿上充电器、那本素描本、和一支笔。

然后,她合上行李箱,拉上拉链。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拎起并不重的行李箱,走到门口,停下。

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住了很久、承载了无数孤独、创作、风暴与短暂平静的山中堡垒。

然后,她转过身,没有任何留恋地,拉开了那扇厚重的、带有金属格栅的防盗门。

门外,是山间湿冷的空气,和阴沉沉的、仿佛随时会压下来的天空。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她要做的,

不再是躲在堡垒里,

用笔对抗整个世界。

而是,

以“展品”的身份,

走进那个名为“交流”的观察室,

用沉默,或用他们听不懂的语言,

完成一场,

注定没有赢家,

却也绝不能输的,

对峙。

(第六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