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喜冤家,在线拆家》的剧本,像一枚投入平静池塘的高浓度发酵剂,在德云社内部迅速引发了剧烈而复杂的化学反应。
栾云平将电子版剧本发到核心演员群后的二十四小时内,几乎所有人的工作间隙、休息时间,甚至上厕所的时间,都被这短短几十页的文字占据。排练厅、休息室、食堂角落,随处可见捧着手机或平板、眉头紧锁或忍俊不禁的演员。
第一次剧本讨论会,在小园子最大的会议室举行。
椭圆长桌坐得满满当当。郭德纲、于谦坐在主位,神情平静。栾云平、高峰、侯震等管理层在侧。张云雷、岳云鹏、孙越、郭麒麟、周薇薇、烧饼、曹鹤阳、张九龄、王九龙等所有能叫得上名号的演员几乎全数到场。气氛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又隐隐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本子都看完了,”栾云平主持会议,开门见山,“都说说,什么感觉。”
一阵短暂的沉默。这个本子触及的东西太具体,也太敏感了。
“我先说,”岳云鹏挠了挠头,脸上惯常的笑容淡了些,“本子……写得真他妈好。好笑的地方能让人笑劈叉,难受的地方……心里头跟针扎似的。尤其那场后台吵架,还有女B一个人上台那一段,我看了两遍,每遍都……不是滋味。”
孙越点头附和:“是。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逗乐了,这是把咱们这行里那点光鲜底下的虱子,还有搭档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全给扒拉出来了。写得太真,也太狠。”
“狠,但准。”张云雷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她对‘搭档’这两个字的理解,很深。不是台上说学逗唱那种技术上的搭配,是骨子里那种……互相依存,又互相折磨;谁也离不开谁,又时常想掐死对方;一个眼神能懂,一句话也能伤透的……复杂关系。这个本子,写出了搭档的魂。”
郭麒麟推了推眼镜,语气是惯常的理性分析:“从结构上看,喜剧与正剧的比例大约7:3,但正剧部分的情绪重量足以压过喜剧的轻松。观众的笑声和眼泪会被紧密地捆绑在一起,体验会很‘满’。对演员的挑战在于,需要在极快的喜剧节奏和极深的情感浓度之间无缝切换,任何一方的薄弱都会导致整体失衡。”
周薇薇小声补充,眼圈还有点红(显然是看本子看哭的):“女B这个角色……太让人心疼了。她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大女主’,她有她的固执和局限,但她对舞台、对搭档、对这门手艺的那种近乎笨拙的坚守,特别打动人。男A……又可爱又可恨,但最后他能回来,能说出那番话,又让人觉得……嗯,这CP(搭档)还能嗑。”
烧饼抱着胳膊,粗声粗气:“本子是好本子。但谁演?这里头的男A女B,不是随便找两个人就能上的。得有真功夫,真默契,还得有……那种吵不散打不烂的劲儿。演不好,就是东施效颦,糟蹋东西。”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开始不由自主地在几对知名搭档之间逡巡。
岳云鹏和孙越?喜剧效果绝对顶级,默契无敌。但让岳云鹏演男A那种“天才惫懒鬼”,孙越演女B那种“严谨吐槽役”,性转不说,气质上也有些错位。而且他们之间是“父子”般的包容,缺少剧本里那种“势均力敌的互相伤害与依恋”。
张云雷和杨九郎?默契有,颜值有,观众缘有。但张云雷的气质偏清冷优雅,杨九郎更偏向活泼捧哏,与剧本中男A的“疯”和女B的“轴”也有距离。
郭麒麟和阎鹤祥?阎鹤祥目前重心似乎不在小园子。且郭麒麟的形象更偏“规矩”,阎鹤祥则是“蔫坏”,与角色设定不符。
烧饼和曹鹤阳?烧饼的“莽”和曹鹤阳的“稳”倒有几分意思,但烧饼的“莽”是外放的虎,男A的“惫懒鬼才”是内收的妖;曹鹤阳的“稳”是厚道,女B的“轴”是带刺的坚持。感觉接近,但内核不同。
张九龄和王九龙?年轻,有冲劲,默契在新生代里数一数二。但资历尚浅,能否驾驭如此厚重复杂的角色和行业深度,是个问号。
孟鹤堂和周九良?气质、默契、舞台表现力都极佳。孟鹤堂的“妖”和灵动或许能贴近男A,周九郎的“冷淡”和“一语致死”或许能演化出女B的“轴”和“毒舌”。这对组合,是许多人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名字。
甚至有人想到了……郭麒麟和周薇薇?他们刚在《相亲》中成功塑造了“别扭情侣”,化学反应得到验证。但《相亲》是生活化的轻喜剧,《拆家》是行业背景的浓烈正喜剧,对相声基本功和舞台气场的要求更高。且“情侣”感与“搭档”感虽有重叠,但本质不同。
会议室里低声议论起来,各种可能性被提出,又被推翻。每个人都意识到,这个本子像是一把为某个特定锁孔打造的精巧钥匙,找不到完全匹配的“锁”(搭档),就无法完全释放它的魅力,甚至可能损坏钥匙本身。
郭德纲一直没说话,手里盘着串,目光平静地扫过底下众弟子。于谦在旁边慢悠悠地喝茶。
“师父,您看……”栾云平低声询问。
郭德纲放下手串,清了清嗓子。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本子,是个好东西。”郭德纲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破晓丫头,有心了。她写的不是相声,是唱戏的‘本工戏’,是说书人的‘看家书’,是咱们这行人,脱了大褂,卸了妆,骨子里那点东西。甜不甜,虐不虐?我看是又甜又虐。甜的是那份拆不散的情分,虐的是那份情分里头,必然带着的刺和疼。”
他顿了顿,目光在几对弟子脸上停留片刻:“至于谁演……不是谁名气大,谁火,谁就能演。得看骨头里,有没有本子里写的那股劲儿。岳云鹏孙越,你们俩是互相托着的泰山,不是剧本里那种互相较着劲、又想一起往上爬的华山。张云雷九郎,你们是琴箫合鸣,不是锣鼓家伙硬碰硬。烧饼鹤阳,你们是粗瓷大碗,实在,但少了点剧本里要的‘妖气’和‘灵气’。”
他看向孟鹤堂和周九良:“小孟,九良,你们俩……”他沉吟了一下,“像,但还差点火候。小孟的‘妖’够了,‘惫懒’下的执着和痛苦,你还没尝透。九良的‘冷’够了,‘轴’底下那份怕失去、怕跟不上、又死撑着不肯低头的劲儿,你也还得再琢磨。”
最后,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郭麒麟和周薇薇,但没多做停留。
“这个本子,急不得。”郭德纲总结,“先放放。你们自己回去琢磨,搭档之间也多聊聊。不是聊谁演,是聊本子里写的那些东西——搭档到底是什么?是买卖?是交情?是互相成全?还是互相折磨又离不开?想明白了这个,再谈演。不然,上了台也是空心葫芦,响不了。”
他看向栾云平:“云平,本子先收着。不急着排,也不急着定人。让子弹飞一会儿。也让……写本子的人,再飞一会儿。”
会议在一种若有所思、又略带遗憾的氛围中结束。大家明白师父的意思,这个本子太“重”,太“真”,需要最合适的载体,也需要最恰当的时机。强扭的瓜不甜,硬上的戏不响。
消息很快通过各种渠道,隐隐约约地传了出去。
网上开始有“德云社内部为林破晓新本子抢破头”、“疑似孟鹤堂周九良拿下重磅新作”、“郭麒麟周薇薇有望二搭”等真假难辨的传闻。粉丝们更是各显神通,分析自家“正主”与角色的契合度,在超话、论坛里争论得不可开交。
而处于风暴眼之外的林破晓,在山中别墅里,正对着一幅新画的涂鸦发呆。
涂鸦上,画了两个简笔小人。一个小人身上冒着各种奇形怪状的“灵感泡泡”(画成闪电、音符、问号),但脚下踩着滑板,一副随时要摔倒的样子。另一个小人手里拿着锤子、尺子、胶水,皱着眉,试图把前一个小人那些乱飞的“泡泡”固定住,或者把滑板轮子钉死,但自己也被带得东倒西歪。两个小人都是一脸“嫌弃死了但还得干”的表情。
她在旁边写:“欢喜冤家,在线拆家。你负责天马行空,我负责收拾残局。你负责炸场,我负责救场。拆了又建,建了又拆。家是剧场,也是彼此。甜吗?齁死。虐吗?疼死。但,谁让我们是‘搭档’呢?”
画完,她拍了张照,但没有发微博。只是存在手机里,然后,走到窗边。
雨后初晴,山间空气清新得凛冽,远山如洗,一片苍翠。
她知道剧本交出去了,接下来的选择、磨合、争议,都是德云社内部的事,是演员们自己的修行。她能做的,已经做了。
笔交出去了,故事能否真正“活”过来,活成什么样子,已不完全由她掌控。
但她并不焦虑,也不期待。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
因为她写的,本就是关于“失控”与“磨合”,“拆家”与“重建”的故事。现实中的这场关于“谁来演”的纷扰、磨合、甚至“拆家”,或许,正是这个剧本最好的、意想不到的“前传”或“注脚”。
她抬头,看着清澈高远的天空,轻轻呼出一口气。
山风拂过,带着草木和新泥的气息。
挺好。
戏里戏外,都是人生。
笔在手中,故事在继续。
而她,这个躲在深山的“拆家”始作俑者,此刻只想享受这片暴风雨后的、珍贵的宁静。
(第四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