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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火锅、画,与暴雨

德云奇缘:逆旅之光

林破晓“休息”的第五天,傍晚,在断网数日后,她突然“诈尸”,更新了一条微博。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构图随意,甚至有些凌乱。昏黄的、光线不足的书房,桌面一角堆着几本翻开的书,一个空了的罐头,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占据画面正中央的,是一个被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红油汤底和几根残渣的自热火锅包装盒。盒子旁边,散落着用过的纸巾,上面依稀能看到深红色的油渍。而在火锅盒前方,摊开着一本素描本,本子上,用铅笔潦草地画着一只……卡通版的自热火锅。火锅被画成了张着大嘴、喷着火焰(线条表示)的怪物模样,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好吃!” 还有一个简笔笑脸。

照片的光线、角度、背景,都透着一股“随手一拍,爱咋咋地”的随意和惫懒。但正是这种不加修饰的随意,反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真实感——一个独居者(或者说,自我放逐者)在某个百无聊赖又饥肠辘辘的傍晚,用最简单粗暴的食物满足口腹之欲,然后顺手在纸上记录下这片刻感受的真实状态。

这张照片,与她之前那些精心打磨的“铅笔”组画、或是带着设计感的“毒舌CP”涂鸦截然不同。它不深刻,不文艺,甚至有点“糙”。但它真实,带着食物和人间的烟火气,也带着独处者那种微妙的、自得其乐(或自我放逐)的孤独感。

微博瞬间涌入大量评论。

“太太!你终于出现了!吃火锅了?看来休息得不错!(泪目)”

“这火锅画风……过于写实,我仿佛闻到了香味和辣味。”

“背景好乱……但莫名觉得亲切怎么回事?”

“所以休息就是吃自热火锅和画画吗?很好,这很林破晓。”

“看起来情绪还算稳定?没有黑化迹象?放心了。”

“火锅好吃!画得也可爱!太太多吃点!好好休息!”

“所以……大餐就是自热火锅?(笑哭)说好的钱钱呢?”

“破晓,我们想你了!《相亲》演到第八场了,场场爆满!”

“黑子们看看!人家吃火锅画画美滋滋,你们还在网上喷粪,丢不丢人?”

“这照片,有种‘老娘很好,勿扰’的霸气。喜欢。”

“所以……新本子有灵感了吗?(小心翼翼)”

评论大多温暖、调侃,带着粉丝特有的、小心翼翼的关怀和期待。之前那场网络暴力的阴霾,似乎被这顿简陋的火锅和随意的涂鸦驱散了不少。林破晓用这种最“接地气”的方式,宣告了自己的“存活”和暂时的“平静”,也巧妙地将公众的注意力,从“黑子2.0”的争议,拉回到了她作为一个“会饿、会吃、会随手乱画”的、活生生的人的状态。

这无疑是一种高明的、无言的回应。不解释,不争论,不卖惨,只是展示生活最平常(哪怕有点狼狈)的切片。反而让那些继续纠缠“黑子2.0”、“江郎才尽”的言论,显得更加无聊和充满恶意。

然而,山中别墅的夜晚,并未因这条微博而真正平静。

发完照片,林破晓再次关闭了网络。窗外的雷声越来越近,风也越刮越猛,山林发出呜呜的啸叫,像是无数野兽在黑暗中躁动。防御系统的指示灯在角落里规律地闪烁着幽绿的光,将别墅内部衬得更加寂静,也更加……像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

她没有开灯,就坐在书房的地上,背靠着书桌腿,听着窗外山雨欲来的咆哮。胃里那顿火锅带来的灼热感已经褪去,剩下一种饱食后的、微微的慵懒和空虚。指尖那支铅笔被她无意识地转动着,在木质地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发出单调的、笃、笃、笃的轻响。

很无聊。

即使吃了火锅,画了画,发了微博,那种深重的、无所事事的无聊感,依然如影随形。像是身体在休息,但灵魂悬在半空,找不到落脚的地方,也找不到前进的方向。

她知道自己需要休息,也知道这种“什么都不做”的状态是对抗过度消耗的必要过程。但理智上的明白,无法缓解情感上的焦灼和迷茫。就像一个高速运转后突然急停的机器,各个部件还在惯性地震颤,发出不和谐的、令人心烦的噪音。

她想起《相亲》里,周明和林晓在黑暗中疲惫的对话。那是一种被生活搓磨到极致后的、认命般的平静。而她现在的状态,既没有“被搓磨”的具体对象(黑子?创作压力?),也没有“认命”后的释然,只有一片混沌的、找不到着力点的悬浮感。

无聊。真他妈无聊。

她烦躁地扔开铅笔,铅笔在地板上滚了几圈,撞到墙角那本笑脸笔记本,停了下来。

她盯着那本笔记本,看了很久。然后,她爬过去,捡起本子和铅笔,重新坐回书桌前。这次,她打开了台灯。

暖黄的光晕瞬间笼罩了桌面一角,将凌乱的罐头瓶、火锅盒、散落的纸张,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静谧的色泽。窗外的风雨声,似乎也被这团光晕隔绝在外,变得遥远了一些。

她翻开笔记本,跳过那些记录《相亲》创作的彩色页面,翻到最新的空白页。

她不知道要画什么,写什么。但手指握着笔,落在纸上,总得做点什么,来对抗这该死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无聊。

她先是无意识地画起了线条,交叉,重叠,没有目的。慢慢地,线条开始有了形状,变成了一扇窗——不是别墅那被金属格栅封死的窗,而是一扇普通的、木质的、可以看到外面风景的窗。窗外,她用凌乱快速的线条,画出了狂风暴雨,树木疯狂摇摆,乌云低压。但在乌云的缝隙里,她用很淡的笔触,勾勒出了几道极其微弱的、仿佛随时会被风雨扑灭的、金色的闪电。

画完窗外,她的笔尖移向窗内。在窗台下,她画了一个小小的、背对着窗户、蜷缩成一团的身影。看不清脸,只有一个模糊的、透着孤独和戒备的轮廓。身影旁边,散落着几个空罐头盒,和一本摊开的、上面画着奇怪涂鸦的本子。

然后,她的笔在那个蜷缩的身影手里,停顿了一下。最终,她在那个小手里,画上了一支笔。笔尖指向窗外,指向那狂风暴雨和微弱闪电的方向。

画到这里,她停住了。看着这幅仓促而成、线条凌乱、却莫名压抑又透着一丝执拗的画,她皱了皱眉。这算什么?自画像?心境写照?太矫情了。

她拿起橡皮,想擦掉,但最终只是把橡皮扔到了一边。矫情就矫情吧,反正是画给自己看的。

她在这幅画的旁边,空白处,用很小的字,写下:

“山雨欲来风满楼。胃里有火,笔尖无墨。等一场暴雨,洗刷这黏稠的无聊。或者,等闪电劈开这厚重的云,照见前路——哪怕前路仍是荆棘。无聊是另一种酷刑,比疼痛更消磨意志。至少疼的时候,你知道自己还活着。无聊的时候,你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只是忘了躺下。”

写到这里,窗外的雷声终于炸响!一声震耳欲聋的霹雳,仿佛就在别墅头顶炸开,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连桌上的台灯都跟着猛地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暴雨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密集的雨点疯狂抽打着别墅的外墙、窗户和屋顶,发出震耳欲聋的哗啦声。风声、雨声、雷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狂暴的自然交响,瞬间将别墅内那点人为的宁静和光晕吞噬、包围。

林破晓握着笔,坐在灯下,一动不动。她看着窗外——虽然只能看到金属格栅和上面疯狂流淌的雨水,但她能感受到那场蓄势已久的、狂暴的山雨,终于降临了。

不是毛毛细雨,不是淅淅沥沥,是倾盆的、仿佛要冲刷掉一切、毁灭一切的暴雨。

防御系统的指示灯,在雷声炸响的瞬间,从幽绿变成了急促闪烁的暗红色,但几秒后又恢复了稳定的幽绿,显示系统运行正常,未被雷击影响。

她就这么坐着,听着。那狂暴的、充满原始力量的自然之声,奇异地,将她心里那片黏稠的、令人窒息的无聊和烦躁,一点点地震散、冲垮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茫的、近乎敬畏的平静。

在大自然的伟力面前,个人的那点喜怒哀乐、创作瓶颈、网络纷争、甚至生死,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暴雨会停,风会止,山洪可能会暴发,但也终会退去。而这座坚固(或许也脆弱)的堡垒,和她这个躲在堡垒里、握着一支钝笔、为无聊和意义困扰的渺小个体,只是这狂暴天地间,一个微不足道的、暂时的存在。

这种认知,没有带来安慰,也没有带来恐惧,只带来一种绝对的、冰冷的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半小时。外面的雨势没有丝毫减弱,雷声依旧在远方滚动。但林破晓忽然动了。

她低下头,看着素描本上那幅未完成的、矫情的“山雨欲来”图,和旁边那行同样矫情的文字。

她拿起橡皮,这次没有犹豫,用力擦掉了那行字。然后,她用铅笔,在那幅画的下方,重新写下一行字,字迹比之前用力,也更加清晰:

“暴雨如注,天地晦暝。堡垒孤悬,笔犹在手。无聊褪去,唯余清醒。前路荆棘?无妨。笔可开路,亦可为杖。等雨停,等胃里的火再次燃起,等……想写点什么的冲动,重新回来。在此之前,且听风雨。”

写完,她合上素描本,关掉台灯。

书房重新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闪电划过时,瞬间照亮屋内凌乱的轮廓,和那个坐在黑暗里、身形笔直、目光沉静地望着虚空的身影。

暴雨依旧在咆哮。

但她心里的那场黏稠的、令人窒息的“无聊之雨”,似乎随着这场真实的山雨,被彻底冲刷干净了。

剩下的,是冰冷的、空阔的、但也无比清晰的——等待。

等待雨停。

等待下一个,拿起笔的、充满确切冲动的时刻。

在那之前,就这样坐着,听着。

也挺好。

(第四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