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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线索

惊蛰无声:颜值在线

庄文杰推门进来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和往常一样。但他的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石膏拆了,左臂还吊着绷带,但不用再拖着那几斤重的石膏走来走去了,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连带着表情都明朗了不少。

庄文杰“今天心情不错嘛。”

他把袋子放在柜台上,往里看了一眼——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和昨天差不多的配置,但多了一份水果拼盘,切得很好看,橙子摆成了小兔子的形状。

沈枝从窗边走过来,嘴角还带着刚才那点弧度。

沈枝“还行吧。”

庄文杰看了她一眼。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心情好,只是把那盘小兔子形状的橙子往她面前推了推。沈枝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很甜。

庄文杰“那天跑掉的那个人抓到了。”

庄文杰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但店里没有别人,这句话更像是说给她一个人听的。

沈枝嚼橙子的动作顿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橙子皮,擦了擦手指。

沈枝“有问出什么来吗?”

庄文杰摇了摇头,靠在柜台边上,左臂吊着绷带,姿态有些别扭。

庄文杰“没有。他很嚣张,告诉他死刑他都不怕。”

沈枝沉默了几秒。她见过那个人,在仓库里,在一片混乱和枪声中,那个人的眼睛她记得很清楚。空的,什么都没有,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灵魂。那种人不怕死,不是因为他们勇敢,是因为他们早就死了,里面已经空了,外面的这个壳子只是还在喘气而已。

沈枝“背后有人?查过人际关系吗?”

庄文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庄文杰“查过了,就是个普通的餐厅服务员,家里父母也是工厂工人。履历干净得像是用洗衣粉搓过的,什么都查不出来。”

沈枝靠在柜台上,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茶杯的边缘。她在想那个人,想他在仓库里举枪的样子,想他被抓住时那双空洞的眼睛。一个普通的餐厅服务员,没有前科,没有案底,社会关系简单到不能再简单,这种人最适合当棋子,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到了。

沈枝“他要是为了钱”

她慢慢地说

沈枝“大可以找对方大捞一笔然后出国。我们都看到他的脸了,留在这不就等着被抓吗?”

她抬起头,看着庄文杰

沈枝“他图什么?”

庄文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惊讶,是那种“你果然也想到了”的默契。

庄文杰“问题就在这了,他留下来的目的是什么?”

沈枝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柜台上的手。右手的绷带已经拆了,伤口结了痂,新生的皮肤是淡粉色的,皱皱的,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那道长长的疤痕,从虎口一直延伸到小指根,像一条浅浅的河。

沈枝“他父母也在国内吗?”

庄文杰愣了一下。

庄文杰“在,过两天就退休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琢磨她问这句话的意思,然后忽然明白了什么,眼睛亮了一下。

庄文杰“你是说——”

沈枝抬起头,看着他。

沈枝“能让人不要命的东西不多。钱算一个,但钱买不来不怕死的。还有一种东西,比钱更管用。”

她没有说那是什么,但庄文杰已经懂了。

庄文杰“人。是人在他手里。”

沈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有些凉了,但她没有在意。她想的是那个人的父母,一对快要退休的工厂工人,辛苦了一辈子,盼着儿子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儿子在外面做了什么,不知道他手里沾过什么,不知道他正在用命去换一个他们永远不会知道的秘密。但如果对方能用这对老夫妻来要挟他,那他留下来,等着被抓,等着被判死刑,就都说得通了。不是不怕死,是不能死。死了,父母就没人护了。

庄文杰靠在柜台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嗒嗒嗒的,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庄文杰“小吴昨天也这么说”

庄文杰“嘿,真不愧是你徒弟,和你这个师傅想一块去了。”

沈枝的嘴角弯了一下。

沈枝“必须的。”

庄文杰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望向窗外。街对面的银杏树下,小陈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低着头看手机。他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帽檐压得很低,看起来像是在等人,但这条街上没有人认识他。

庄文杰“下午准备做什么?”

庄文杰收回目光,语气放得轻松了一些。

沈枝“产检。”

庄文杰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放在小腹上的手,又移回她脸上。那只手只是随意地搭在那里,不是刻意护着,是那种自然而然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姿势。

庄文杰“我陪你去吧。”

他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沈枝摇了摇头。

沈枝“不用,我自己可以。”

庄文杰没有放弃。

庄文杰“小弟给你拎包。”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带着一点自嘲的意味,指了指自己还吊着绷带的左臂

庄文杰“虽然暂时只有一只手能用。”

沈枝看了他那条吊着的胳膊一眼,忍不住笑了。

沈枝“你这手臂你给我拎包,人家以为我虐待你呢。”

庄文杰也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他没有再坚持,因为他看到了沈枝的目光——她看向窗外,看向街对面那棵银杏树下站着的那个人。

沈枝“更何况”

她说,声音轻了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枝“小陈跟着我呢。”

庄文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小陈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看手机,像是什么都没注意到。但庄文杰知道,那条街上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黄凯的人,从沈枝出院那天起就一直在这条街上,白天在,晚上也在,换班的时候无声无息的,像影子一样。

他收回目光,看着沈枝。她已经转过头来,正在喝那杯凉了的茶,表情很平静,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庄文杰“那你自己注意安全。”

沈枝“知道啦,你快回去上班吧。”

沈枝放下茶杯,朝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点催促,像是急着把他赶走。

庄文杰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柜台上那个空了的饭袋,转身朝门口走去。风铃响了一声,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庄文杰“有事打电话。”

沈枝“好。”

沈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推开门,走进阳光里。银杏叶还在落,有一片正好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拂掉,就那么带着那片金黄色的叶子穿过马路,走到街对面。经过小陈身边的时候,他朝他点了点头,小陈也朝他点了点头。两个人没有任何交流,但那种默契像是演练过很多遍。

庄文杰的背影消失在便利店的拐角,小陈重新低下头看手机,沈枝站在花店门口,望着那条空荡荡的街道。阳光很好,风很轻,银杏叶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满了整条小路。

她转过身,回到店里,拿起剪刀,继续剪花。下午要产检,她得把这几束花收拾完,还要把账本理一理,还要给那盆快枯了的绿萝浇水。有很多事要做,一件一件来。不着急,她有的是时间。

从B超室出来的时候,沈枝手里捏着那张报告单,纸很薄,上面印着几行字和一个模糊的黑白影像。她低着头看了很久,其实什么都看不出来,那团小小的、蜷缩着的影子,像一颗花生,又像一粒种子,安安静静地待在那片灰色的阴影里。医生说,孩子发育得很好,大小符合孕周,心跳有力,一切都正常。说这些的时候,医生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念一份例行报告,但最后补了一句——“父母身体健康的话,孩子一般也会健康。特别是父亲身体好的话,孕妇不容易有孕反。”

沈枝站在走廊里,把那张报告单折好,塞进包里。不容易孕反,她确实没有怎么吐过,只是偶尔觉得恶心,胃口不太好,但比起那些从早吐到晚的孕妇,她已经算很幸运了。她把手放在小腹上,隔着衣料,感受着那里微微的、几乎不存在的温度。医生说他发育得很好,心跳有力。她才九周多,还感觉不到他的心跳,但她知道他在那里,在那些模糊的黑白影像里,在那颗花生一样的小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有力地、一刻不停地跳动着。像他的爸爸。

走廊里的人很多,推着轮椅的护工,抱着婴儿的年轻妈妈,拎着化验单脚步匆匆的病人。沈枝避开人群,往电梯的方向走,经过拐角的时候,肩膀被人撞了一下,力道不大,但她手里的包掉了,拉链没拉好,报告单、手机、钥匙、一包纸巾哗啦啦地散了一地。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沈枝抬起头,看到一个六七十岁的大爷,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正弯着腰帮她捡东西。他的手有些抖,捡起手机的时候差点又掉了,嘴里一直念叨着“对不住”,像是自己做了一件很大的错事。

沈枝“没事没事。”

沈枝蹲下来,和他一起捡。纸巾,钥匙,报告单——她把那张薄纸捡起来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黑白影像上那团小小的影子在阳光下看不真切,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她把它折好,塞进包最里层的夹层里,那里最安全。

大爷把手机递给她,她接过来,道了声谢。站起来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走廊尽头——那里有一个拐角,白色的墙,绿色的墙裙,日光灯管照得那一片亮晃晃的。一双黑色的鞋子,正在从拐角处隐进去,鞋面很亮,像是新擦过的,裤脚是深色的,和医院里来来往往的人没什么不同。但沈枝的目光在那双鞋上停了一下。

小陈今天穿的是什么鞋?她想了想,早上出门的时候,小陈还站在银杏树下,手里拿着一杯咖啡,低着头看手机。她没太注意他穿的是什么鞋,但印象里不是黑色的,是深灰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像是随时准备跑起来。

“姑娘?姑娘你没事吧?”大爷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沈枝摇了摇头。

沈枝“没事,您慢走。”

大爷又念叨了几句“对不住”,转身走了,步伐很慢,膝盖似乎不太好,走起来一瘸一拐的。沈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另一头,又转过头,看向那个拐角。黑色的鞋子已经不在了,走廊里人来人往,推车的,走路的,等人的,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个人都像是有自己的事要忙。

可能是自己想多了。这些天她总是这样,走在路上会下意识地观察周围的人,坐在车里会不停地看后视镜,晚上躺在床上会把门窗检查好几遍才敢闭眼。医生说这是正常的创伤后应激反应,过一段时间会好。她不知道会不会好,但她知道,她不能一直这样。肚子里的那个会感觉到,感觉到她的紧张,她的害怕,她每一次心跳加速时血液里涌动的那些不安的激素。

沈枝深吸了一口气,把包背好,走向电梯。电梯里人很多,她被挤在角落里,面前是一个年轻妈妈,怀里抱着一个几个月大的婴儿,正低着头,用下巴蹭着宝宝柔软的头发。宝宝闭着眼睛,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均匀,像是正在做一个很美的梦。沈枝看着那个婴儿,把手放在小腹上。几个月以后,她的孩子也会这样,被她抱在怀里,靠在她胸口,听着她的心跳入睡。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人流涌出去。沈枝走在最后面,经过大厅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挂号窗口前排着的长队,看了一眼导诊台前被围住的护士,看了一眼门口那棵巨大的发财树。一切都很正常,和每一次来产检时一样。

她走出医院大门,阳光涌过来,有些刺眼,她眯了一下,从包里掏出车钥匙。停车场在医院的东侧,要走一段路,她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经过一辆白色的SUV时,余光扫到后视镜里映出的画面——一个穿深色衣服的人,站在医院门口的石柱旁,正在低头看手机。她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假装在包里找什么东西。那个人没有动,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手机屏幕的蓝光照在他脸上。她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也许只是一个普通的病人,在等家人,在等出租车,在等某个人。也许是她太多疑了。这些天她总是这样。

上车以后,她没有立刻发动,坐在驾驶座上,望着前方。挡风玻璃上落了一片银杏叶,金黄色的,形状很好看,像一把小小的扇子。她看着那片叶子,看了一会儿,然后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后视镜里,医院的大门越来越远,那个穿深色衣服的人还站在那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车流里。

沈枝把车开得很慢,不赶时间,今天没什么急事。花店有庄文杰帮忙看着,小陈还在街对面站着,家里没有人等她吃饭,她可以慢慢地开,绕远路也没关系。她打开收音机,电台里在放一首老歌,旋律很慢,女声温柔,唱的是关于等待和重逢的事。她听着那首歌,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打着节拍,窗外的街景一格一格地往后退,那些她熟悉的店铺、路口、红绿灯,一个一个地从眼前掠过。

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她把车停好,拎着包上楼,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轿厢壁上映出她的影子,头发有些乱了,脸色还好,嘴角的弧度不低也不高。她看着那个影子,忽然想起严迪说过的一句话——“你笑起来很好看。”她当时问他,哪里好看。他说不上来,皱着眉想了很久,最后说:“就是好看。”这个笨蛋,连夸人都不会夸。

沈枝打开家门,换了鞋,把包放在沙发上,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盆她养了好几年的绿萝上,落在沙发上那只她忘了收的靠枕上。一切都和早上出门时一样,只是光线换了一个角度,影子从这边移到了那边。她站在窗前,喝着那杯温水,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没有云,远处有几只鸟飞过,排成人字形,朝南方飞去。她看着那些鸟,忽然想,如果她也能飞就好了。飞到天上去,飞到很高很高的地方,看一看他到底在哪个角落。但她不会飞,她只能站在这里,在这间屋子里,在这扇窗前,等着。

沈枝把手放在小腹上,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其实还看不太出来,但她知道它在长大,一天一天地,一点一点地。医生说他发育得很好,心跳有力。她想象着那颗小小的心脏,在她身体里,在那些她看不见的地方,一下一下地跳动着,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

“爸爸会回来的。”她轻声说。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散开,没有人回应,但她知道它会听到。它会听到她的心跳,听到她的声音,听到她每一次呼吸里藏着的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它会在那些声音里长大,变成一个健康的、快乐的、像他爸爸一样好的人。

沈枝放下水杯,走进卧室,换了家居服,把那张B超报告单从包里拿出来,看了很久。那团小小的影子蜷缩在灰色的背景里,像一颗种子,正等着春天。她把报告单夹在那封信里,和那些卡片、纸条放在一起,关上抽屉。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了,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近到远,从少到多,像是有人在遥远的地方,慢慢地、一颗一颗地点亮了星星。沈枝靠在沙发上,手放在小腹上,闭上眼睛。她没有睡着,只是在等。等天黑透,等天亮起来,等那个人推开那扇门,换鞋,走进来,说一句“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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