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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我好怕

惊蛰无声:颜值在线

沈枝醒来的时候,窗帘拉着,只有一道细缝漏进来一缕光,落在她的枕边,像一根金色的线。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意识像是被泡在温水里,模模糊糊的,什么都想不起来。病房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偶尔发出滴滴的声响,单调的,重复的,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工具。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点点花香,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右手的绷带换了新的,缠得很整齐,从虎口到小指根,白色的,干干净净的。左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从手背延伸到床头的输液瓶里,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坠,很慢,像是在数时间。她转过头,看到了床头的花瓶。透明的玻璃瓶,插着几枝百合,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在透进来的那缕光里闪着细碎的、钻石一样的光。她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然后想起了花店。想起了那些还没换水的玫瑰,想起了冰箱里那块留给严迪的提拉米苏,想起了早上出门时忘记关的窗。想起严迪。严迪。

记忆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回来。仓库,枪声,爆炸,废墟。她扒着那些碎石,一根一根地翻找,喊他的名字,没有人回应。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她从来没有那样怕过,从来没有。

门被推开了,声音很轻,但在这间安静的病房里还是显得格外清晰。庄文杰端着一个保温杯走进来,石膏已经拆了,左臂还吊着绷带,但比之前薄了一些。他看到她睁着眼睛,整个人顿了一下,保温杯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庄文杰“你醒了。”

他说。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他端保温杯的手在微微发抖,杯里的水晃出来一点,溅在他的手指上。他走过来,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站在那里,看着她,嘴唇动了好几下,像是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只说了一句

庄文杰“我去叫医生。”

转身就走,脚步很快,石膏在门框上磕了一下,他也没有停。

医生来了,护士也来了。量血压,测体温,检查瞳孔,问了一堆问题。沈枝一一回答,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她的脑子是清醒的,每一个问题都答得上来,但她的心不在那里。她的心在另一个地方,在另一间病房里,在另一张床上,在另一个人身上。

等医生护士都走了,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庄文杰还站在床边,吊着绷带,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他看着沈枝,沈枝也看着他。窗外的光在他们之间移动,从她的脚尖移到他的鞋面,从床单移到墙壁。

沈枝“严迪呢?”

沈枝问。庄文杰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沈枝看着那片阴影,看着它一动不动,像是在那里生了根。她忽然不想问了,因为她已经知道了答案。如果他在,他不会不在。如果他在,这间病房里不会这么安静。如果他在,此刻握着她手的人,不会是别人。

她没有哭。只是闭上眼睛,把那只没受伤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放在枕边,手心朝上,像是在等谁来握住它。但没有人来。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黄凯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看到沈枝醒了,脚步顿了一下。他走过来,把文件袋放在床头柜上,保温杯被挤到一旁,发出一声轻响。他看着沈枝,沈枝看着他。他们之间隔着那张病床,隔着一周的时间,隔着一场爆炸,隔着一个人。

黄凯“孩子保住了。”

黄凯说。沈枝的睫毛颤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看着那层薄薄的病号服下面什么也看不出来的身体。那里有一个小生命,很小,小到她还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它在那里,在枪林弹雨里,在爆炸和废墟里,在所有人都以为它留不住的时候,它留下来了。她的手慢慢移到小腹上,掌心贴着那层布料,感受着那里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温度。

沈枝“多久了?”

黄凯“医生说大概六周。”

黄凯的声音很平,像是在汇报工作,但他的眼眶是红的。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握成拳头,又松开,又握紧。他想起那天在废墟里找到她的时候,她蜷缩在碎石堆里,手还保持着扒拉的动作,指甲全断了,指尖全是血。他以为她死了,抱起她的时候手都在抖。后来医生说怀孕了,他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害怕。怕她醒不过来,怕孩子保不住,怕她醒来知道孩子没了会疯。现在她醒了,孩子也保住了,但还有一个人,不知道在哪里。

沈枝没有再问严迪的事。她只是把手放在小腹上,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云层很厚,太阳躲在后面,只透出一圈模糊的光晕,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她看着那只眼睛,它也在看着她。谁都没有说话。

庄文杰是在那天下午开始留下来照顾的。小玉要带孩子,脱不开身,每天只能抽空来待一会儿,看看沈枝,放下煲好的汤,又匆匆走了。严父严母年纪大了,黄凯安排他们先回去休息,在医院待着也不是办法,看着沈枝却看不到严迪,对他们来说是一种比什么都残忍的折磨。况且黄凯和赵虹常来,带着工作上的事要交接、要商量,他们在场也不方便。

严母走的时候在病房门口站了很久,隔着门上那扇小小的玻璃窗,看着沈枝躺在床上,看着她把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放在小腹上,看着她的侧脸在窗帘透进来的光里显得格外苍白。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她的脚步声在黑暗里渐渐远去,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沉入水底。

庄文杰接手了照顾沈枝的工作。他每天早来晚走,比护士还准时。早上带粥,中午带饭,下午带水果,晚上带汤。他的厨艺其实一般,但胜在用心,每一样都是照着孕期食谱做的,少盐少油不放味精。沈枝有时候吃几口就放下了,他也不劝,只是把饭盒收好,放在床头柜上,等她饿了再热。

他不怎么说话,但总是在她看得到的地方。有时候坐在床边削苹果,苹果皮削得很长,一圈一圈的,垂下来,快要拖到地上了也不断。有时候靠在窗边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在那里,望着窗外发呆。沈枝知道他在等什么,她也在等。

庄文杰看到她醒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是怕太用力会碎掉。他把椅子搬到窗边,坐下来,背靠着墙,腿伸直,石膏搁在另一张椅子上。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变得又轻又均匀,像一只终于靠了岸的船。沈枝看着他的睡脸,看着他眼下那片青黑,看着他没有拆的石膏上那些被磨花的痕迹,忽然觉得,这个人也累了很久了。

她转过头,望着窗外。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像有人在遥远的地方点亮了一盏灯。光很弱,但确实在那里,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很慢,但从来没有停过。她把手放在小腹上,感受着那里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温度。她不知道这个小东西是男孩还是女孩,不知道它长得像谁,不知道它能不能平安地来到这个世界上。但她知道,它还在。这就够了。

王副局长是在沈枝醒来的第三天来的。他走进病房的时候,庄文杰正好出去打水,房间里只有沈枝一个人,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发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苍白的脸照出一点血色。

王副局长在床边坐下来,保温杯搁在膝盖上。他看着沈枝,沈枝没有看他,目光还停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上。沉默了很久,久到保温杯里的水都凉了。

王副局长“归队申请,我驳回了。”

王副局长说。沈枝的目光没有动,但她放在被子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王副局长“你现在的情况,不适合出任务。”

他的声音很平,和平时布置任务时一模一样,但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他藏不住的东西。他看着沈枝缠着绷带的手,看着她另一只手上扎着的留置针,看着她被子下面微微隆起的小腹——其实还什么都看不出来,但他知道那里有一个小生命,正在努力地、顽强地想要留在这个世界上。

沈枝没有说话。她只是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手背上,落在那根透明的管子上,落在药水一滴一滴坠落的地方。

王副局长“赵虹调回来了。”

王副局长“工作由她接手。”

沈枝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赵虹调回来了,赵虹接手了,赵虹会去找严迪。这些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出去了,她什么都没留住。

王副局长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片淡金色的光里。她低着头,手放在小腹上,像一尊安静的雕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传来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一样的节奏,一样的力度。但沈枝听出来了,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重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拖着他,不让他走。

沈母是在一个晴天到的。深圳的冬天很少有这样好的天气,天蓝得透亮,阳光暖得恰到好处,像是有人把整个城市放进了一个巨大的温水浴缸里。沈枝靠在床头,望着窗外那片蓝得不像话的天,忽然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庄文杰的,他的脚步她太熟悉了,吊着石膏的时候左腿会稍微拖一点,现在已经好了很多,但还有一点。

这脚步声更快,更急,鞋跟敲在地砖上,嗒嗒嗒嗒的,像是有人在跑。沈枝转过头,门被推开了。

沈母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妆也很精致,口红涂得整整齐齐,像是把所有的体面都穿在了身上,用来抵挡那些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东西。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眼睛红红的,肿肿的,一看就是哭过很久,只是在进门之前才擦干了,不想让女儿看到。

沈枝“妈。”

沈枝叫了一声。只是一个字,很轻,轻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但那一个字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委屈,害怕,想念,还有那些她从来不肯在别人面前流露的、只属于母女之间的柔软。

沈母走过来,走到床边,坐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沈枝放在被子上的手。那只手很凉,凉得像一块在深水里泡了很久的石头。沈母的手是暖的,那种暖一点一点地渡过去,很慢,但很坚定。

沈枝的眼泪是在那一刻涌出来的。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就是忽然之间,眼眶里蓄满了水,然后那些水就顺着脸颊流下来了,一颗一颗的,很大,很烫,砸在沈母的手背上,砸在那只温暖的手上。她哭得很安静,和她这个人一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连哭都不出声。但她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打嗝,又像是在忍着一场早已决堤的洪水。

沈母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说“没事的”。她只是把女儿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抚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的,从额头到发顶,从发顶到后脑。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安抚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沈枝哭了很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个小时,也许更久。她把这几天攒着的、没处放的、不知道该给谁看的眼泪全哭了出来。在庄文杰面前她没有哭,在黄凯面前她没有哭,在王副局长面前她没有哭。但在妈妈面前,她不用撑着。她可以哭,可以软弱,可以说“我好怕”,可以承认自己没有那么坚强。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落在沈母花白的头发上,落在沈枝还在微微颤抖的肩膀上,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那双手,一老一少,一暖一凉,紧紧握在一起,像是在说:我还在。

沈母并没有在深圳待很久。她每天来医院陪沈枝,不说话的时候就坐在床边织毛衣,是一件很小很小的婴儿服,淡蓝色的,领口绣着一只小鲸鱼。沈枝看着她织,看着那根毛线在她手指间穿来穿去,看着那件小衣服一点一点成形,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安定。她偶尔会问沈母一些孕期的事,吃什么好,要注意什么,什么时候能感觉到胎动。沈母就一样一样地告诉她,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本很旧很旧的书。

但她没有说“留下来”。沈枝也没有开口留她。她们之间有一种默契,不需要说出口的那种——沈母知道女儿不想让她留在这里,因为危险还没有过去。那个藏在暗处的人还在逃,那把悬在头顶的刀还没有落下来。沈枝可以躺在病床上,可以扎着留置针,可以每天数着药水一滴一滴地坠落,但她不能让妈妈也暴露在那片阴影下面。

沈母办完出院手续的那天,深圳又是一个大晴天。阳光好得不像话,把整座城市照得透亮,连医院走廊里那盏坏了好几天的灯都像是被晒得有了精神。沈母把出院手续递给沈枝,沈枝接过去,看了一眼,叠好,放进口袋里。

沈枝“妈。”

沈母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沈枝脸上,照出她眼角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红痕,照出她嘴角那个很淡很淡的微笑。沈母伸出手,帮她整了整衣领,手指在她肩膀上停了一下,用力按了按。

“照顾好自己。”沈母说。

沈枝点了点头。沈母转身走了,步伐很快,鞋跟敲在地砖上,嗒嗒嗒嗒的,和来的时候一样急。她没有回头,沈枝也没有叫她。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后无声地绽放,又无声地凋零。

沈枝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但她的手指是凉的。她把那只凉了的手放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出院手续。纸是温的,被她的体温捂热了。她转身走回病房,开始收拾东西。庄文杰说帮她收,她摇头,自己一件一件地叠好,放进行李袋里。动作很慢,但很稳,像是在完成一个必须自己完成的仪式。

她不知道那个藏在暗处的人在哪里,不知道他会不会再来,不知道下一次她还能不能全身而退。但她知道,她不能一直躺在这里。她还有事要做,还有人要找,还有一个孩子要保护。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那件还没织完的淡蓝色小衣服上,照在那只绣了一半的小鲸鱼上,照在那些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毛线团上。沈枝看着那些东西,把手放在小腹上,感受着那里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温度。她在心里说:你要好好的。等妈妈把这些事都处理完,就好好陪你。

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上,有一只鸟落在枝头,抖了抖翅膀,又飞走了。天空很蓝,蓝得像是刚被洗过,没有一片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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