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你会吃醋

沈枝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热闹起来了。她站在门口，一眼就看到了严迪。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正低头听旁边的小吴说什么，没什么表情，但偶尔点一下头。包间的灯光是暖黄色的，落在他身上，把他冷硬的轮廓柔化了一些，看起来比平时好接近不少。

她推门进去，风从走廊涌进来，吹得门框上的红纸条轻轻飘了一下。小吴第一个看到她，眼睛一亮，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嫂子！”全桌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沈枝被这一声喊得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往里走。她今天穿了一条蓝色的裙子，是很温柔的那种蓝，像傍晚天色将暗未暗时湖面反射的光。裙摆到小腿，腰间系着一条细带，头发散着，被走廊的风吹得微微飘起来。

然后她看到了庄文杰。他坐在桌子另一头，正端着一杯茶，看到她进来，放下杯子，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笑容不急不慢的，带着一种“果然是你”的笃定。

沈枝“哎？庄文杰？”

沈枝有些意外。庄文杰靠在椅背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随意得很，目光在她那条蓝裙子上停了一瞬。

庄文杰“嗨，沈大美人。”

他叫得自然，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但眼神是认真的。

小吴在旁边眼珠转来转去，八卦雷达嗡嗡响：“嫂子，你们认识？”沈枝还没来得及回答，严迪已经站起来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包，顺手把她面前的那杯凉茶换成了温水。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一万遍。沈枝坐下来，严迪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她侧头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注意到他给她倒水的时候，手指稳得像块铁。

沈枝“介绍一下”

她说，目光从庄文杰身上扫到严迪身上，又扫回来

沈枝“我老公，严迪。”

然后她看向庄文杰，语气轻快了一些

沈枝“这是我在国外认识的朋友，庄文杰。”

庄文杰端起茶杯，遥遥朝严迪举了一下。

庄文杰“严队，久仰。”

严迪也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严迪“欢迎。”

两个字，简短得像是在会议上做总结。小吴在旁边小声嘀咕：“这气氛怎么有点微妙啊……”被老周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

菜陆陆续续上来。严迪不怎么说话，但沈枝面前的碟子里一直没空过。他夹菜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她喜欢吃的，他知道；她不爱吃的，他也知道。剥虾的时候，他的手指很稳，虾壳完整地剥下来，虾肉放到她碗里，然后擦擦手，继续吃自己的。沈枝低头吃着，偶尔抬头和庄文杰说几句在国外的事，说那家餐厅，说他当时窘迫的样子，说得大家都笑了。

严迪没有说话，只是又剥了一只虾，放到她碗里。沈枝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喝汤，睫毛垂着，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她注意到他喝汤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

庄文杰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切。他的笑容始终挂在脸上，不多不少，恰到好处。有人问他国外的事，他就接话；没人问他，他就安静地喝茶。偶尔目光会落在沈枝身上，很快又移开，像是不经意的。但严迪每次都能捕捉到那短暂的一瞥。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沈枝面前那碟蘸料往她那边推了推。

沈枝喝了几杯酒。她的酒量其实不错，但今天不知道是因为高兴还是别的什么，几杯下去脸就红了。严迪看了她一眼，把她面前的酒杯拿到自己这边。

严迪“差不多了。”

他说。沈枝没有抢，只是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是有星星落在里面。

沈枝“你帮我喝？”

她问。严迪没说话，端起她的酒杯，把剩下的半杯喝了。

小吴在旁边起哄：“严队好男人！”老周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说：“这叫什么，这叫爱老婆。”全桌又笑。沈枝也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在桌子底下，她的手悄悄伸过去，勾住了严迪的手指。严迪没有看她，但他的手反握回来，握得很紧。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大家三三两两地在门口道别，小吴喝多了，被老周架着，还在喊“嫂子下次带蛋糕”。庄文杰站在路灯下，双手插在口袋里，影子被拉得很长。他朝沈枝挥了挥手，又朝严迪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背影融进夜色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夜风有些凉，沈枝缩了缩肩膀。严迪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两个人沿着街道慢慢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挽着他的手臂，头靠在他肩上，高跟鞋敲在路面上，嗒嗒嗒的，和着他的脚步声，像是在合奏。

街上人不多，偶尔有车经过，车灯划破黑暗，又迅速消失在远处。路边的银杏树开始落叶了，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沈枝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踩着那些叶子，像是在数什么。

沈枝“你怎么不问我？”

她忽然开口。

严迪侧头看了她一眼。

严迪“什么？”

沈枝“问我为什么认识他啊。”

沈枝抬起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还是亮亮的，不知道是酒意还没散，还是别的什么。

严迪“你不是说了吗。”

严迪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在国外认识的，朋友。

沈枝摇了摇头。

沈枝“那不行。”

她的语气认真起来，步子也慢了一些

沈枝“他们问和你问，怎么能一样？”

严迪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他的手还插在口袋里，但沈枝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

严迪“哪不一样？”

沈枝歪着头想了想，夜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把被吹乱的那一缕别到耳后。

沈枝“他们会八卦”

她说，嘴角慢慢弯起来

沈枝“你嘛——会吃醋。”

严迪没有说话。他继续往前走，步伐和刚才一样，不紧不慢的。但沈枝注意到，他握着她手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些。她笑了，笑得很轻，但在这安静的夜里，那笑声听得格外清楚。

沈枝“严迪，”

她叫他的名字。

严迪“嗯。”

沈枝“你吃醋了。”

严迪“没有。”

沈枝“有。”

严迪“……没有。”

沈枝停下脚步，严迪也跟着停下来。她转到他对面，仰着脸看他。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表情，但能看到他的眼睛，很亮，比路灯还亮。

沈枝“你吃醋了”

她一字一句地说，语气笃定得像是在宣布一个事实

沈枝“从昨天就开始了。”

严迪看着她。她穿着他的外套，外套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她把袖口卷起来，露出一小截手腕。那条蓝裙子在路灯下颜色更深了一些，像深夜的湖面。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贴在脸颊上，她没有去拨。

严迪“没有。”

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沈枝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沈枝“骗子。”

她轻声说。

严迪的手臂环上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两个人站在路灯下，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幅被拉长的剪影。远处的街角有车驶过，车灯扫过来，在他们身上停了一瞬，又滑走了。

严迪“他是你朋友”

严迪说，声音闷在她头发里

严迪“我知道。”

沈枝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比平时快了一些。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沈枝“只是朋友。”

严迪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沈枝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觉得这一刻，什么都不用再说了。他懂了，她也懂。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那些藏在沉默底下的东西，都在这片夜色里，慢慢化开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十指交握，影子在路灯下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沈枝走得很慢，严迪就跟着她慢。她踢了一颗石子，咕噜噜滚到路边，撞在道牙上，停住了。

沈枝“严迪。”

严迪“嗯。”

沈枝“下次我要是再认识什么新朋友，我第一个告诉你。”

严迪看了她一眼。

严迪“为什么？”

沈枝仰起脸，笑眯眯的。

沈枝“省得某些人闷在心里，晚上翻来翻去睡不着。”

严迪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但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街灯一盏一盏地亮着，照着他们回家的路。银杏叶在脚下沙沙作响，夜风把最后几片叶子从枝头吹落，旋转着飘下来，落在她肩上。严迪伸手帮她拂去，手指在她肩头停了一瞬，然后滑下来，重新握住她的手。

沈枝靠在他肩上，望着头顶那片深不见底的夜空。没有星星，但路灯很亮，亮得像是有人把星星摘下来，一颗一颗地种在路旁。

严迪“回家吗？”

沈枝“回家。”

两个人的背影渐渐融进夜色里，融进那片温暖的灯光里，融进这座城市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