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麦里传来清晰的汇报声,带着一丝电流的杂音:
“报告,目标人物跟着沈枝走了。”
沈枝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她继续沿着灯火通明的街道往前走,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她的耳朵,正高度专注地捕捉着耳麦里的每一个声音。
沈枝“明白。”
她轻声应道,声音低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她知道身后有人在跟着她。
那个人从岔路口就开始跟了,脚步很轻,每一步都踩在她的节奏之外——那是专业跟踪者的习惯,用不同的步频来掩饰自己的存在。可惜,他遇到的是沈枝。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摩挲着那枚小小的定位器。
另一条路上,严迪独自走在昏暗的小巷里。
这条路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斑驳,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路灯隔得很远,光线忽明忽暗,在地面上投下破碎的阴影。
他没有回头,但耳朵一直竖着,捕捉着周围的每一个细微声响。
身后没有脚步声。
但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依旧挥之不去。
他加快脚步,准备拐进前面那条更宽的主路——
突然,一只手从旁边的暗处伸出来,猛地将他拽进了监控盲区的拐角!
严迪的身体本能地做出反应,肘击、转身、反制——所有动作在一瞬间完成。但当他看清眼前那张脸时,所有的动作都僵住了。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
熟悉到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
严迪“……师哥?!”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黄凯站在他面前,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他穿着普通的深色外套,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依旧是沈枝熟悉的样子——沉稳,锐利,藏着太多东西。
严迪“你没死!”
严迪一把抓住他的肩膀,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黄凯没有躲,只是抬手按住了他的手腕,低声道
黄凯“先别说这个,时间不多。”
严迪的呼吸急促,死死盯着他。
黄凯继续说
黄凯“他们是冲你来的。出了这个门,左拐五十米,他们会找车撞你。你自己小心点。”
严迪的瞳孔微微收缩。
严迪“你怎么——”
黄凯“这也是计划。”
黄凯打断他,声音压得更低
黄凯“可以利用的一环。不过风险大,所以告诉你注意安全。剩下的,等任务结束了再和你说。”
严迪看着他,脑海里无数个念头飞速闪过。
假死。隐藏。计划。
原来那场废弃工厂里的惨剧,从头到尾都是局。
严迪“明白。”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严迪“先别告诉沈枝。”
黄凯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黄凯“知道。”
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黄凯“你自己小心。”
严迪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大步走出那个拐角。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师哥还活着,这就够了。
其他的,以后再说。
严迪左拐后,快步走向自己停在路边的车。
这是一条相对僻静的路,两旁是稀疏的行道树,路灯的光被枝叶切割成碎片,落在地面上。远处偶尔有车辆驶过,车灯划破黑暗,又迅速消失。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点火,挂挡。
车缓缓驶入车道。
后视镜里,一辆黑色的轿车出现在视野中。
距离不远,速度不紧不慢,和他保持着稳定的间隔。
严迪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果然来了。
他踩下油门,车加速向前。
后面的黑车也跟着加速。
两辆车在夜色中疾驰,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严迪熟稳地操控着方向盘,左转,右转,变道,超车——像是在玩一场致命的追逐游戏。
但后面的车,始终没有甩掉。
前方是一座跨江大桥。
桥很长,两侧是稀疏的灯光,桥下是黑沉沉的江水,在夜色中泛着幽暗的光。远处的城市灯火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迷离的光点。
严迪的车冲上桥面。
后面的车突然加速,猛地撞上他的车尾!
“砰——!”
巨大的冲击力让车身剧烈摇晃,严迪的身体被狠狠甩向一侧。他死死握着方向盘,稳住车身。
又是一下撞击!
更狠,更重。
车身失控,斜斜冲向桥边的护栏!
严迪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打方向盘,但已经来不及了——
“砰!!!”
车身撞断护栏,冲出桥面!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车头向下,车尾扬起,整辆车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桥上的灯光、远处的城市、黑沉沉的江面——都在他眼前旋转,颠倒,破碎。
然后,是坠落。
冰冷的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吞没了车身,吞没了光亮,吞没了一切。
巨大的冲击力让严迪的意识瞬间模糊。
他的身体被安全带勒住,整个人悬在倒置的车厢里。水在迅速涌入,刺骨的寒冷让他短暂地清醒了一瞬。
他看到有人从远处游过来。
那人穿着潜水服,戴着面罩,动作迅捷得像一条鱼。
是自己人吗?
还是——
意识再次模糊。
最后看到的,是那人游近的脸,和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
然后,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砰——!!!”
巨大的撞击声在夜空中炸开,像一记惊雷,撕裂了整座城市的平静。
桥上的车辆纷纷停下,有人尖叫,有人报警,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那辆冲断护栏、坠入江中的车。
火光从桥面升起,那是车撞断护栏时擦出的火星,点燃了泄漏的汽油。橘红色的火焰在夜风中跳动,照亮了半座桥,也照亮了每一张惊恐的脸。
沈枝猛地转过身。
那一瞬间,她看到了火光。
那一瞬间,她听到了爆炸。
那一瞬间,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
“……严迪!”
她几乎是本能地朝那个方向跑去。
耳麦里传来刺耳的声音,有人在喊:“沈枝!目标还在跟着你!”
她听不见。
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只知道,他出事了。
那个刚才还在耳麦里和她说“放心”的人,出事了。
她拼命跑,风在耳边呼啸,街灯在两侧飞速后退。高跟鞋的鞋跟断了,她索性踢掉,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继续跑。
跑过一条街。
跑过两条街。
跑上那座桥。
桥上的风更大,更冷,吹得她的头发凌乱飞舞,吹得她的眼睛发疼。但她没有停,她跑到那截断裂的护栏前,扶着冰凉的金属栏杆,向下看——
桥下,黑沉沉的江面上,那辆车已经沉没了大半,只剩下一点车顶露在水面上。橘红色的火焰在江面上燃烧,像一朵诡异的花。
有人在救援。
有人从岸边游过去。
但严迪呢?
他在哪里?
沈枝的手死死抓着栏杆,指节泛白。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都喘不过气来。
她以为他们会冲着她手里的东西来。
她以为他们会找她谈判,威胁她,甚至绑架她。
她没想到——
他们居然会反向伤害严迪。
风冷冷地吹在脸上,吹干了她眼角的湿润。
她站在那里,望着那片燃烧的江面,一动不动。
“沈枝。”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有回头。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沈枝。”那个声音又叫了一遍。
她终于转过身。
林越站在她面前。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脸上依旧是那种温和的表情。但在桥上火光的映照下,那张脸显得格外陌生,格外诡异。
沈枝看着他,目光冰冷得像千年寒冰。
沈枝“是你。”
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越没有否认。
他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愧疚,不忍,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沈枝走到他面前。
一步,两步,三步。
她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停下,近到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能感受到他呼吸的频率。
沈枝“走吧。”
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沈枝“我要见他。”
林越愣了一下。
他看着沈枝,看着她那双没有泪水的眼睛,看着她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忽然有些恍惚。
他原本准备了麻醉剂。
他原本打算强行带走她。
但此刻,看着她这副样子,他竟然有些下不去手。
沉默了几秒。
然后林越点了点头。
“好。”
他转身,朝停在桥边的那辆黑色轿车走去。
沈枝跟在他身后。
她没有回头再看那片燃烧的江面。
因为她知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严迪生死未卜,她必须活下去,必须见到那个藏在幕后的“他”,必须找到答案。
车门打开,她坐进后座。
林越坐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
车缓缓驶离大桥,驶入夜色深处。
后视镜里,那座桥越来越远,那片火光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黑暗中。
沈枝闭上眼睛。
耳边,只剩下风声,和引擎低沉的轰鸣。
车里很安静。
林越专注地开着车,没有说话。沈枝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城市灯火飞速后退,一盏一盏,像无数颗流星划过。
不知过了多久,沈枝忽然开口。
沈枝“他做的那些事”
她说,声音很轻
沈枝“你都知道吗?”
林越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
他没有回答。
沈枝继续说
沈枝“你们从一开始,目标就不是我。是我手里的东西,对不对?”
林越依旧沉默。
沈枝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
沈枝“你们以为杀了他,我就会乖乖交出东西?”
她轻声说,嘴角勾起一丝讽刺的弧度
沈枝“你们太不了解我了。”
林越终于开口。
“沈小姐,”他的声音有些哑,“我——”
沈枝“你不用解释。”
沈枝打断他
沈枝“带我去见他。其他的,我自己问。”
林越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车里重新陷入安静。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沉。城市的灯火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郊区空旷的黑暗。
沈枝望着窗外,脑海里反复浮现着那个画面——那辆冲断护栏的车,那片燃烧的江面,那个沉入水中的身影。
她的手慢慢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严迪,你不能死。
你答应过我,要一直在我身边的。
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黑暗中,一滴泪无声地滑落。
但很快,就被夜风吹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