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上午,阳光透过国安局大楼的玻璃窗,在走廊的地砖上投下一块块规整的光斑。沈枝踩着那些光斑,一步一步走向王副局长的办公室。
她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左臂上的绷带换成了薄薄的敷料,藏在衬衫袖子下面,不影响任何动作。手腕上那些被镣铐磨出的红痕也淡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三天来,她写了报告,接受了问询,补了各种手续。那些惊心动魄的日子被整理成一行行冷冰冰的文字,归档,封存,变成档案室里某个不起眼的卷宗。
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
但沈枝知道,有些事情,远没有结束。
她在王副局长办公室门口停下,敲了敲门。
王副局长“进来。”
她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王副局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茶。严迪已经在了,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到她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沈枝在他旁边坐下,看向王副局长。
王副局长放下茶杯,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那是一种混合了欣慰、凝重和某种说不清的意味的表情。
王副局长“北京方面来通知了。”
沈枝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王副局长继续说
王副局长“他们希望你们去分享经验。准备一下,明天飞北京。”
分享经验。
这是系统里的常规操作。重大案件侦破后,主办人员会被派往各地交流,分享经验,传授心得。沈枝以前也做过很多次,轻车熟路,没什么特别的。
但这一次——
她看向王副局长,发现他的表情不太对。
严迪也察觉到了。他身体微微前倾,问
严迪“怎么了?”
王副局长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望着窗外的城市景色。那背影看起来有些沉重,像是有什么话不好说出口。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系统的嗡嗡声。
良久,王副局长才开口。
王副局长“我们之前怀疑”
他声音低沉
王副局长“在高层还有钉子。”
钉子。
潜伏在内部的敌人,隐藏在最深处的危险,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随时可能致命的东西。
王副局长“你们这次去北京”
王副局长转过身,看着他们
王副局长“或许是个信号。”
沈枝的眉头皱了起来。
王副局长继续说
王副局长“这个人,在国外的线已经断了。白帆死了,接头人死了,苏黎世那边的据点也被端了。他现在没有退路,只能冒险——直接在国内找。”
沈枝沉默着。
她在想。想那些可能的人,那些可能的环节,那些可能的漏洞。但她想不出。
她抬起头,看着王副局长
沈枝“可是为什么是我呢?”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一丝深不见底的东西。
沈枝“就那么有把握拿捏我吗?”
她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讽刺
沈枝“我没做什么啊?”
王副局长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摇了摇头。
王副局长“不清楚。”
王副局长“一切要到了之后才有答案。”
他转向严迪,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王副局长“所以”
王副局长“你的任务是——保护好她。”
严迪没有说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
那一下点得很轻,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东西。
沈枝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他在身边,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傍晚时分,沈枝回到自己的公寓。
她收拾着简单的行李——几件换洗的衣服,洗漱用品,那本从苏黎世带回来的书。动作很慢,像是心不在焉。
窗外,夕阳正沉入城市的楼群之间,将天空染成一片橘红色。那些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块块温暖的光斑。
她停下动作,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绚烂的晚霞。
北京。
那座她曾经去过很多次的城市。
开会,培训,交流——都是些再普通不过的任务。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单纯的“经验分享者”。她是诱饵,是目标,是那个藏在暗处的人想要抓住的猎物。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害怕。
或许会。
或许不会。
经历过那么多之后,她已经不太确定“害怕”是什么感觉了。
门铃响了。
她走过去开门。
严迪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两杯咖啡。
严迪“给你。”
他递给她一杯
严迪“加了双份糖。”
沈枝接过,没有说话。
她侧身让他进来,然后关上门。
严迪在沙发上坐下,看着她收拾了一半的行李箱。
严迪“就带这么点?”
沈枝“够了,又不是去度假。”
严迪没有反驳。
他靠在沙发上,喝着自己的那杯咖啡,看着她把最后几件东西塞进行李箱,拉上拉链。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
沈枝在他旁边坐下,端起自己的咖啡,抿了一口。
甜得发腻。
她忽然笑了一下。
严迪“怎么了?”
沈枝摇摇头
沈枝“没什么。”
她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沈枝“你说,那个人到底是谁?”
严迪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她说的“那个人”是谁——那个藏在高层、断了国外线、现在要冒险在国内行动的钉子。
严迪“不知道。”
他声音低沉
严迪“但不管是谁——”
他顿了顿。
严迪“我都会保护好你。”
沈枝转过头,看着他。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落,轻轻勾勒在他的侧脸上,将那冷硬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辉光。他目光凝视着前方,并未看向她,但那一句短短的话语,却被他说得格外认真,仿佛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很认真。
沈枝收回目光,又抿了一口咖啡。
沈枝“我知道。”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但那双眼睛里,有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那天夜里,沈枝没有睡好。
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想着那些事——那些可能的嫌疑人,那些可能的环节,那些可能的破绽。
她想不出来。
线索太少了。那个人的身份太隐秘了。所有的痕迹都被抹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雾里的影子,看得见,抓不着。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
她又翻了个身,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凌晨两点十七分。
她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回床头柜。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信息。
发件人:严迪。
「睡不着?」
沈枝看着那三个字,愣了一下。
她回复:「你怎么知道?」
几秒后,新信息进来:
「我也睡不着。」
沈枝盯着屏幕,忽然笑了。
她回复:「明天还要飞北京,赶紧睡。」
严迪:「你先睡。」
沈枝:「你先。」
严迪:「……」
沈枝看着那串省略号,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她放下手机,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困意慢慢涌上来。
她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沈枝和严迪在机场会合。
赵虹也来了,站在安检口外面,一脸严肃地叮嘱着什么。
赵虹“记住,到了北京之后,一切听那边的安排。不要擅自行动,不要打草惊蛇,有什么情况第一时间汇报。”
沈枝“知道了。”
赵虹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伸手,拍了拍沈枝的肩膀。
那一下拍得很轻,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担心,不舍,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期望。
赵虹“小心点。”
沈枝点点头。
严迪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两人转身,走向安检口。
身后,赵虹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阳光从航站楼的玻璃幕墙外透进来,落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离开。
飞机冲上云霄的那一刻,舷窗外的城市变成了模糊的色块。
沈枝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窗外那片越来越远的土地。高楼大厦,街道河流,那些熟悉的轮廓——都在迅速缩小,最终被云层遮住。
她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
旁边,严迪正在翻看飞机上的杂志,表情专注得像是在研究什么重要文件。
沈枝看着他,忽然问
沈枝“你紧张吗?”
严迪抬起头,看着她。
严迪“不紧张。”
沈枝挑了挑眉
沈枝“真的?”
严迪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合上杂志,看着她,认真地说
严迪“担心。”
担心。
不是紧张,是担心。
担心她。
沈枝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这一次,那笑容里有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沈枝“别担心”
她声音很轻
沈枝“我命大。”
严迪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点点光。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突然变得刺眼起来。
沈枝拉下遮光板,闭上眼睛。
耳边是引擎低沉的轰鸣声,是空调系统轻微的嗡嗡声,是周围乘客偶尔的低语声。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让人昏昏欲睡。
她睡着了。
这一次,睡得很安稳。
下午两点,飞机降落在北京首都国际机场。
舷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雾霾很重,远处的建筑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沈枝看着窗外,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压抑感。
这是北京。
那座她来过很多次的城市。
但这一次,不一样。
舱门打开,她和严迪一起走下飞机。
廊桥很长,灯光惨白。他们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出口处,有人在等他们。
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三十多岁,国字脸,表情严肃得像一块铁板。他手里举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两个名字:
沈枝、严迪。
严迪走过去,出示了证件。
那人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简洁地说:“跟我来。”
他转身就走,步伐很快,没有任何寒暄。
沈枝和严迪对视一眼,跟上去。
他们穿过人群,穿过大厅,穿过那些嘈杂的、陌生的面孔,走向停车场。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路边,车门开着。
那人拉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枝弯腰上车。
严迪跟上来,坐在她旁边。
车门关上,引擎启动。
商务车驶出停车场,汇入北京拥挤的车流。
窗外是这座城市的风景——高楼大厦,立交桥,川流不息的车流,行色匆匆的人群。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沈枝望着窗外,没有说话。
严迪也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前方,等待他们的,是未知。
是危险。
还是答案。
没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