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枝盯着厨房里冒出的滚滚黑烟,握着锅铲的手微微发抖。
那不是愤怒的颤抖——尽管愤怒也确实占了不小的比例。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难以置信、以及“我到底找了个什么玩意儿”的复杂情绪所引发的生理反应。
黑烟从锅底升腾而起,像是某种邪恶仪式的前兆,在抽油烟机的哀鸣中盘旋上升,最终在天花板上汇聚成一团不祥的乌云。整个厨房弥漫着一股焦糊的、刺鼻的气味,那味道之浓烈,让她恍惚间以为自己误入了某场化学实验事故的现场。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站在灶台前,表情镇定得像是在进行一场普通的战术演练。
沈枝“严迪——”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一些,但那份温柔里藏着刀刃
沈枝“你能解释一下吗?”
罪魁祸首微微侧身,露出那张她曾经觉得英俊无比、此刻却只想一拳捶上去的脸。他的手里还举着一把炒菜的锅铲,铲子上躺着几根已经看不出原貌的青菜——它们曾经是翠绿的、新鲜的、充满生命力的,现在则是一团漆黑的、蜷缩成不明物体的、仿佛来自地狱的焦炭。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语气平稳得像是汇报工作
严迪“火候没掌握好。”
沈枝“……火候?”
沈枝指着锅里那团漆黑的、硬如磐石的物体,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
沈枝“你管这叫‘火候没掌握好’?!”
那是她今早刚买的锅。
德国进口,不粘涂层,导热均匀,价格贵得让她心疼了整整一个上午。她把它请进厨房的时候,还虔诚地对着它许了愿:希望能用至少三年。
十分钟前,它还锃亮如新,锅底光滑得像一面镜子,映出她期待的脸。
现在……
锅底已经彻底报废。那层引以为傲的不粘涂层,此刻正和那团焦炭难解难分地融为一体,像是一对殉情的恋人,誓死不分离。
严迪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战果”,又看了看锅里那团不明物体,皱眉思索了两秒,然后严谨地补充道
严迪“火大了点。”
那语气,那神态,那从容不迫的态度——
仿佛他只是不小心把盐放多了,而不是把她心爱的锅送进了火葬场。
“砰!”
沈枝的锅铲重重敲在料理台上,发出刺耳的巨响。
沈枝“严大队长!”
她指着厨房里满目疮痍的景象
沈枝“我家厨房是什么犯罪分子窝点吗?你非要捣毁它?!这已经是这周第三次了!”
严迪的睫毛微微颤了颤。
他没有反驳,只是垂眸看着锅里那团焦炭,表情若有所思。那神情,像极了他在案发现场勘察线索时的模样——专注,认真,试图从蛛丝马迹中还原真相。
沈枝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沈枝“……你在想什么?”
严迪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
严迪“我在想,下次应该用中小火。”
沈枝:“……”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厨房。
再待下去,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身后,传来严迪低沉的声音
严迪“你去哪?”
沈枝“去买锅!”
她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意味。
严迪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锅铲,又看了看锅里那团焦炭,眉心微微蹙起。
做饭这件事,真的比抓捕嫌犯难多了。
一切始于三天前的深夜。
那天晚上,沈枝睡到半夜被渴醒。她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来,赤着脚踩过冰凉的地板,朝厨房的方向摸去。
然而,当她走到厨房门口时,却听到里面传来诡异的“滋啦”声。
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什么东西在油锅里翻滚,又像是什么液体滴落在烧红的金属上,发出细微的、嘶嘶的响声。
沈枝的困意瞬间消散了大半。
她抄起放在门后的擀面杖——那是她独居时的习惯,防身用——悄无声息地靠近厨房门口。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银霜。厨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门——
然后愣住了。
严迪正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手里拿着锅铲,一脸严肃地盯着锅里正在翻滚的东西。灶台上的灯开着,暖黄的光将他笼罩,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白T恤和运动裤,脚上踩着她那双粉色的拖鞋——那画面,诡异得让人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沈枝“……你在干嘛?”
沈枝的声音在寂静的厨房里响起,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严迪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
但他很快恢复如常,转过身来,表情淡定得仿佛半夜出现在别人家厨房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严迪“饿了”
他说,语气平稳
严迪“煮个面。”
沈枝狐疑地看向他身后的锅。
锅里,一坨黏糊糊的、泛着诡异绿色的物体正在翻滚,表面冒着可疑的气泡。那气泡破裂的时候,会释放出一股说不清是什么的气味——不是焦糊,不是酸臭,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让人胃里翻江倒海的迷之气息。
沈枝的表情逐渐凝固。
沈枝“……这是什么面?”
严迪低头看了看锅里的不明物体,沉默了一秒,然后给出了一个严谨的回答
严迪“蔬菜……意面?”
沈枝的嘴角抽了抽。
她想起冰箱里那包昨天刚买的意面,想起那几根水灵灵的青椒,想起那盒新鲜的蘑菇。
此刻,它们大概都在那口锅里,以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方式,融为一体。
沈枝“意大利人民听了会流泪的意面。”
她真诚地评价道。
严迪抿了抿唇,没有反驳。
他只是垂眸盯着锅里那团不明物质看了半晌,神情专注得像是在研究什么重大案情。然后,他突然弯下腰,从垃圾桶里翻出一本皱巴巴的书。
沈枝定睛一看——
《家常菜入门》。
封面上还印着几个大字:新手零失败,一看就会。
她的眼神复杂起来。
沈枝“……你买的?”
严迪点头
严迪“今天下午。”
沈枝“为什么?”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用那种汇报工作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
严迪“你上次说,不会做饭的男人找不到老婆。”
沈枝愣住。
她想起上次两人一起看电视,综艺里有个女嘉宾说“我理想中的另一半至少要会做一道拿手菜”,她当时随口接了一句:“说得对,现在不会做饭的男人真的很难找对象。”
她只是随口一说。
甚至说完就忘了。
可他记住了。
还特意去买了书。
还在深夜里偷偷练习。
沈枝看着他那张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认真的脸,看着他手里那本皱巴巴的入门教程,看着他身后那锅已经看不出原貌的“蔬菜意面”,心里某个柔软的角落,忽然被轻轻戳了一下。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低头看向锅里。
那团不明物体还在翻滚,散发着迷之气息。
沈枝“火太大了”
沈枝“意面要等水开了再下锅。蔬菜不能煮太久,会烂。”
严迪认真听着,点了点头。
严迪“下次知道了。”
沈枝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第二天早上,沈枝是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的。
她睁开眼,看了看床头的闹钟——早上七点。
窗外天才刚亮,晨曦透过窗帘的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浅浅的金色。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还有水龙头的哗哗声,以及偶尔一两声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的声音。
沈枝躺了几秒,然后披上衣服,朝厨房走去。
推开厨房门的那一刻,她又一次愣住了。
严迪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正专心致志地盯着面前的平底锅。他的动作比昨晚熟练了一些,至少锅铲握得没有那么僵硬了。灶台边摆着几个碗,碗里是打好的鸡蛋、切好的葱花、还有一小碟盐。
空气里飘着煎蛋的香气——是真的香气,不是昨晚那种迷之气味。
沈枝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在他专注的神情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他的手很稳,握着锅铲的动作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精准,像是端着枪,而不是在煎蛋。
这样的画面,让她忽然有些恍惚。
很多年前,她曾经幻想过这样的场景。幻想过和他一起生活的日子,幻想过早晨醒来看到他在厨房忙碌的背影,幻想过两人围坐在一起吃早餐的温馨。
后来那些幻想碎了,碎在她推开他的那个雨夜里。
可现在——
他又站在这里了。
在她的厨房里,穿着她的粉色围裙,给她煎蛋。
沈枝的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就在这时,严迪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
两人目光相撞。
严迪“醒了?”
他问,语气平淡,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严迪“正好,可以吃了。”
他转过身,端起那个平底锅,将里面的东西倒进盘子里。
然后端着盘子,放到她面前。
沈枝低头看去——
盘子里,是两个勉强能辨认出是“煎蛋”的东西。它们的边缘是焦黑色的,中间的部分却还在流淌着半透明的蛋液,看起来像是某种行为艺术。
沈枝沉默了两秒。
沈枝“……这是谋杀未遂?”
严迪面不改色
严迪“溏心蛋。”
沈枝“溏在哪?”
他用筷子戳了戳那团半凝固的蛋黄
严迪“这里。”
“啪嗒。”
蛋黄破了。
一股腥气的液体从裂口流出来,在白色的瓷盘上蔓延开来,像某种失败的抽象画。
沈枝:“……”
严迪:“……”
两人相顾无言。
厨房里只剩下抽油烟机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半晌,沈枝叹了口气,拿起筷子。
沈枝“下次用小火”
她说,夹起一块还算正常的蛋白放进嘴里
沈枝“煎蛋要等一面定型了再翻面。”
严迪认真地点了点头,掏出手机,开始记笔记。
沈枝看着他低头打字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虽然卖相不好,但味道,其实还不错。
第三次案发现场,发生在两天后的傍晚。
沈枝推开家门的时候,就闻到了那股熟悉的糊味。
那味道太浓了,浓到她鞋都来不及换,直接冲进厨房。
然后她看到了此生难忘的一幕——
严迪穿着她那件粉色的围裙,站在灶台前,一手举着手机看菜谱视频,一手持锅铲,神情如临大敌。灶台上散落着切得七零八落的土豆块,案板上躺着半条死不瞑目的鱼,旁边还摆着一瓶开封的料酒——等等。
沈枝的目光落在那瓶酒上。
那是她珍藏的五粮液。
此刻,瓶子里只剩下小半瓶。
而她清楚地记得,今早出门前,这瓶酒还是满的。
她的目光缓缓移向那口锅。
锅里,正喷出半米高的火苗。
“让开!”
沈枝几乎是本能地冲上去,一把扯开他,抄起锅盖“哐当”一声扣住火源。
火苗被盖住的瞬间,发出“轰”的一声闷响,然后彻底熄灭了。
厨房陷入死寂。
只剩抽油烟机还在嗡嗡作响,拼命抽吸着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和酒味。
沈枝转过身,看着站在一旁的严迪。
他镇定地站在原地,表情平静如水,只是围裙上沾了些面粉,头发上还有一小片葱花。
沈枝“……你在干什么?”
严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围裙,又看了看那口锅,语气平稳地汇报
严迪“糖醋鱼。”
沈枝指着锅里那团焦炭一样的东西,声音又拔高了一个八度
沈枝“这?这坨东西,你管它叫糖醋鱼?”
严迪皱眉思索了两秒,然后划了下手机屏幕,指着上面的视频
严迪“视频说要用料酒。”
沈枝“所以呢?”
严迪“我倒了一些。”
他说,语气依旧平稳。
沈枝看向那瓶只剩下小半的五粮液,又看了看锅里那团还在冒烟的焦炭,忽然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沈枝“……那是白酒”
她一字一句地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沈枝“还是我珍藏的五粮液。”
严迪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他看了看手里的酒瓶,又看了看锅里的焦炭,沉默了两秒,然后诚恳地说:
严迪“下次我会看清楚再倒。”
沈枝捂住脸,深深地叹了口气。
第四次厨房大屠杀现场。
沈枝看着那口刚刚报废的新锅,看着锅里那团焦黑的、已经完全看不出原貌的物体,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神色如常的严迪。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温柔,温柔到让严迪的眉心微微一跳。
沈枝“严队。”
严迪“嗯?”
沈枝“你知道你为什么做饭总是失败吗?”
严迪认真思索了几秒
严迪“火候?”
沈枝“不。”
沈枝慢悠悠地解下自己的围裙,踮起脚,将它挂到他的脖子上。那围裙是粉色的,上面还印着一只可爱的卡通猫,挂在他身上,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萌。
严迪低头看了看胸前的猫,又抬头看着她,眼里有一丝困惑。
沈枝拽着围裙的带子,把他拉下来。
然后在离他唇角很近的地方停下。
沈枝“因为你少了最重要的一样东西。”
严迪“什么?”
沈枝“爱的魔法。”
她轻轻亲了上去。
只是一个很轻的吻,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但她松开他的时候,他的耳尖微微红了。
沈枝“算了”
她叹了口气,放下手
沈枝“这辈子还是我来做饭吧。”
严迪“哦。”
严迪从善如流地放下锅铲,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严迪“那我来洗碗。”
沈枝的动作顿了一秒。
她想起上次他说“我来洗碗”之后发生的事——那两个她用了三年的青花瓷盘子,在他手里变成了碎片。
沈枝“上次你还砸了我两个盘子!”
严迪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突然弯腰,一把将她扛了起来。
沈枝“喂!”
沈枝猝不及防,整个人悬在半空
沈枝“放我下来!”
严迪“不放。”
他扛着她,大步流星地走出厨房。
沈枝“你干什么!”
严迪“做点不会炸厨房的事。”
“……”
抗议无效。
厨房的灯被他用肩膀撞了一下,“啪”地一声关上了。
黑暗中,传来沈枝最后的声音:
沈枝“严迪你这个——”
后半句被堵了回去。
月光从窗外透进来,静静地照在空无一人的厨房里,照在那口报废的锅上,照在那盘焦黑的失败品上,照在那本还摊在料理台上的《家常菜入门》上。
夜风轻轻吹起窗帘,带来一丝凉意。
厨房里很安静。
只有不远处卧室里,偶尔传来一两声模糊的抗议,然后渐渐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