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陵园坐落在城市边缘,远离尘嚣。午后的天空是一种沉郁的铅灰色,低垂的云层压着远处的山脊,空气湿冷,没有风,一切都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黄凯的葬礼安排得极为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冷清。没有追悼会,没有过多的仪式,只有一块新立的花岗岩墓碑,上面镌刻着简短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原因不言而喻——他是以“畏罪自杀”的名义离世的。这对一个曾经身着制服、头顶国徽的人来说,是莫大的耻辱。因此,前来送行的,只有昔日与他真正并肩作战过、有过命交情的寥寥数人。
沈枝和严迪是一同到达的。两人都穿着肃穆的黑色西装,沈枝外面罩了一件同样黑色的长大衣,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而苍白的额头。严迪则换回了那身常穿的制服,只是没有佩戴肩章和领花,脸色比天色更沉。
他们的同时出现,在仅有的几位到场者中引起了极其微妙的注视。几个老队员交换着复杂的眼神,有关他们旧情的传闻大家多少都知道一些,而在黄凯刚刚以如此不名誉的方式离世的当口,这两人竟一同前来,其中的意味,难免让人心头揣测。
但没人多问。在这种场合,沉默是最好的哀悼。
小玉穿着一身素黑的衣裙,小腹已经有了微微的隆起。她独自站在墓碑前,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仿佛所有的悲伤和震惊都已在那晚的废弃厂房里耗尽。只是她下意识护着小腹的动作,泄露了那份深入骨髓的脆弱。
沈枝一步步走过去,脚步在湿润的草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在小玉面前停下,看着这个曾经温柔爱笑、如今眼神空洞的姐姐,心头像是被钝器狠狠砸中,泛起一阵尖锐的痛楚。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小玉冰凉的手,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无法掩饰的哽咽:
沈枝“姐……节哀。”
小玉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沈枝脸上,那眼神有些涣散,过了几秒才似乎聚焦。她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她反手握了握沈枝的手,力道很轻,声音嘶哑
小玉“放心……我和孩子,会好好的。”
这简短的回应,比任何痛哭都更让人心碎。沈枝用力点了点头,松开了手,退到一旁。
严迪也走上前,他看着小玉,又看了看墓碑上黄凯的名字,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才艰难地挤出两个字
严迪“嫂子……”
小玉只是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简单的默哀后,开始排队献花。每个人都沉默着将手中素白的菊花放在墓碑前,然后深深鞠躬。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轮到沈枝。她将花束轻轻放下,指尖拂过冰冷坚硬的碑石。她抬起头,看着照片上黄凯穿着制服、意气风发的笑脸,那是很多年前的照片了。阳光下的他,眼神明亮,笑容爽朗,是她记忆里那个会拍着她肩膀说“别怕,有师哥在”的兄长。
而现在,他躺在这里,盖棺定论是“畏罪自杀”。
沈枝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
对不起。
这句无声的道歉,不知是对照片上的人说,还是对逝去的时光,亦或是对她自己。然后,她迅速低下头,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水光,转身离开了墓碑前。
她没有回到人群里,而是径直走到了陵园边缘一棵老松树下。那里,王副局长不知何时已经到来,同样一身黑衣,背着手,望着远处阴霾的天空,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
沈枝在他身旁站定,没有看他,目光同样投向虚空。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沈枝“上钩了。他们刚刚确认了‘货’的真实性,要求三天后,湖滨公园东侧第三个长椅下,进行最终交换。”
王副局长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依旧没有转头,只是缓缓地、极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这个“上钩”意味着什么,也明白“三天后收网”代表着行动进入了最危险、也是最关键的阶段。湖滨公园,人流复杂,地形开阔,既是交易的理想地点,也是围捕的巨大挑战。
他沉默了片刻,才用同样低沉的嗓音问
王副局长“……你考虑好了?”
这句话问得含糊,却包含了太多。考虑好扮演这个诱饵的风险了吗?考虑好面对可能来自任何方向的威胁了吗?考虑好……如何与身边的严迪相处了吗?
沈枝的嘴角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而决绝。
王副局长“考虑好了就行。”
王副局长最终只是这么说了一句,便不再言语。他了解沈枝,一旦她下定决心,便再无转圜余地。他只是将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肩膀上,用力按了按,那是一个属于长辈和上级的、无声的嘱托与支持。
沈枝没有回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葬礼在压抑的氛围中结束。人群各自散去,像水滴融入大地,悄无声息。沈枝和严迪一同驱车离开,两人一路上都没有说话,车内的空气比陵园更加凝滞。
回到沈枝的公寓,仿佛从一个冰冷的世界逃回了另一个同样冰冷的避难所。两人都脱去了沉重的外套,露出里面略显凌乱的衣衫,仿佛也卸下了一层沉重的伪装。
沈枝窝进沙发里,随手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屏幕上播放着喧闹的综艺节目,夸张的笑声和绚烂的色彩与此刻室内的气氛格格不入。她盯着屏幕,眼神却没有焦点。
严迪在她身边坐下,身体微微陷进柔软的沙发垫。他没有靠得太近,两人之间隔着一段礼貌而疏离的距离。他也没有去看电视,只是低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虎口处的老茧。
时间在沉默中缓缓流淌,只有电视里嘈杂的声音充当着背景音。这种刻意的、试图营造“正常”氛围的举动,反而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和紧绷。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打破了寂静。
是沈枝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的是一串没有备注、归属地未知的号码。
沈枝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冰。她看了几秒,没有动作,任由铃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响彻,直到自动挂断。
严迪“怎么不接?”
严迪抬起头,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目光却紧锁着她的脸。
沈枝“垃圾电话。”
沈枝的语气平淡无波,随手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沙发上,继续“专注”地看着电视。
严迪抿了抿唇,没再追问,只是重新低下头。但他垂下的眼睑后,目光深处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芒。
然而,没过几分钟,那部被扣在沙发上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屏幕的光透过沙发布的缝隙隐隐透出。
沈枝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这一次,她没有再任由它响到挂断。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那串同样的未知号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在严迪若有若无的注视下,她划开了接听键,将手机举到耳边。
她没有说话。
听筒里,同样是一片死寂的沉默。
仿佛一场无声的对峙,在电波的两端展开。只有彼此微不可闻的呼吸声,穿过遥远的距离,昭示着对方的存在。
沙发另一端的严迪,握着水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