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开机次日。
春日晨雾漫作半透明轻纱,软乎乎笼住整片片场。海棠枝从围挡外斜斜探进来,瓣上坠着晶亮露珠,风一吹,簌簌抖落几瓣粉白,轻悠悠吻在青石板上,连声响都温柔得不像话。
虞晚舟来得格外早,化妆间的灯才刚揉开惺忪的光,在雾里晕出一团暖黄。她抱着剧本和小马扎,像尾轻俏的银鱼,滑过只剩器械轻响的静谧片场,径直游到那座搭好的戏楼布景前。
朱红廊柱磨着旧时光的温,雕花木窗镂着民国的韵,和梅老师小院的雅致似是而非,多了层繁华落尽的旧梦怅惘。她摆好马扎,抽出随身带的水袖,皓腕轻轻一扬,雪白绸缎便如流云坠地,在薄雾晨光里悠悠舒卷。昨日梅老师点拨的收势,她一遍遍练:腰腹微沉,核心绷紧,手腕轻巧向内一扣——袖端乖乖回卷,服帖帖偎在腕间,一遍比一遍圆熟灵动。
直到额角沁出细汗,碎发软乎乎贴在光洁的额角,她才收了动作。气息微喘,眼底却亮得晃人,盛着刚蹦出地平线的朝阳,鲜活又热烈。
“力道收得挺好,就是手腕还是急了半分。”
清润的嗓音从身后飘来,带着晨起的微哑,像山涧溪流蹭过卵石,温温柔柔挠在心上。
虞晚舟猛地回头,祁景年已立在廊下。简单的黑衫衬得他清隽挺拔,穿窗而过的晨光给她镀了层软金边,手里拎着两个保温杯,缓步走近,递过一只。
杯壁温温热热的,熨得指尖发暖。
“买了红枣豆浆,温的,还有豆沙包。空肚子练功夫,等会儿吊嗓该没力气了。”
他的话妥帖自然,是前辈的关照,可那细到骨子里的贴心,又藏着旁人没有的特别。
虞晚舟接过道了谢,拧开盖子,清甜的豆香混着热气扑脸,瞬间驱散了晨雾里最后一丝凉。
“刚看你练,腕力用得太满。”祁景年倚着廊柱,目光落在她指尖几处淡红的磨痕上——那是连日练水袖磨的,藏都藏不住,“戏曲的劲儿,讲究含而不露。七分放出去,三分要攥在指尖腕间,韵味才够长,才绕梁。”
说着抬手示范,手腕看似轻描淡写一转,水袖便划出圆融含蓄的弧,举重若轻,气韵天成。
虞晚舟看得目不转睛,跟着放松手腕再试,果然水袖收回时少了刻意,多了流水般的婉约。两人一教一学,片场渐渐响起的人声器械声,全成了远处模糊的背景音。
直到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闯进来,周易深抱着原木吉他,像颗小太阳似的蹦过来,笑容亮得晃眼:
“虞老师!祁老师!早呀!”
他晃了晃手里的精致甜品盒,献宝似的递到虞晚舟面前,“快看!醉里星河碎,双倍朗姆酒浸樱桃的!你庆功宴没吃上的那款,我特意蹲点抢的!”
盒盖一掀,浅蓝慕斯上铺着银闪碎钻,在晨光里漾开细碎星河,好看得让人舍不得碰。
虞晚舟眼睛唰地亮了,像馋到小鱼干的小猫,惊喜地轻呼:“你怎么知道我念这个好久了!”
“王导跟我唠的呗!”周易深挠挠鼻尖,笑出一口白牙,喜欢得坦荡直白,毫无遮掩,“你说拍戏累,吃点甜的就开心,状态自然好啦!”
祁景年站在一旁,看着她眉眼弯弯的模样,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轻澜,快得像雾里的影。他依旧温温笑着,抬腕看表,声音平稳:
“该去化妆了,再晚林姐该来揪人了。”
虞晚舟呀了一声,抱着甜品和豆浆,忙不迭跟两人点头,小跑着奔化妆间。
廊下剩下两人,一个抱吉他,目光黏在她背影上,笑眼明亮;一个倚廊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保温杯壁,静得像融进了晨光里。
片场彻底醒了过来,人声鼎沸,机器轰鸣。
没人注意,入口林荫道旁,一辆黑色宾利静悄悄地停着。车窗降了一道细缝,蒋继周坐在后座,目光沉静地穿过熙攘人群,精准落在化妆间半开的窗上——能瞥见一角晃动的身影,和化妆师忙碌的手。
“蒋总,慰问品按您吩咐,半小时后到,全组都有,虞小姐那份单独备了梅记护嗓汤和她爱吃的点心。”副驾的陈序低声汇报,“安保清过场了,狗仔都拦在五百米外。”
“嗯。”蒋继周淡淡应着,目光没挪半分,捻着沉香木珠的指尖微不可查顿了顿,“她练水袖磨红了手腕,配的修护霜放进去了?”
“放了,和汤放在一起,按剧组福利交代的。”陈序略一迟疑,补了句,“祁先生和周先生,今早跟虞小姐一同练了会儿功。”
车内静了一瞬,檀木珠相触的轻响戛然而止。
蒋继周眼底光影微沉,片刻后声线依旧平稳无波:“下午的戏,有她和祁景年的对手戏?”
“是,拍《牡丹亭》惊梦选段,戏中戏初遇。”
“知道了。”蒋继周抬手,车窗无声升起,将喧嚣彻底隔绝,“车开去侧门,我去监视器旁看看。”
他从不去打扰她的世界,只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替她挡去风雨,静静看她光芒万丈。
上午的拍摄顺得出奇,虞晚舟几场过场戏几乎全是一条过,眼神细节拿捏得精准至极。王导坐在镜头后乐得合不拢嘴,连连夸她是“祖师爷赏饭吃”。
午休时,蒋继周安排的“剧组福利”准时送到,丰盛又周到,人人有份,片场一片欢声笑语。虞晚舟在化妆间看着林姐提来的保温箱:精致点心、温乎乎的护嗓汤,还有一管特制修护霜。
她指尖轻轻拂过管身,心里明镜似的——只有他,会连这点细微的磨痕都放在心上。
一丝暖意混着熟悉的无奈,悄悄漫上心头。
“蒋总在监视器那边跟王导谈事,”林姐轻声说,“没过来,说不打扰你休息。”
虞晚舟嗯了一声,拧开汤罐小口啜饮。清甜温润的梨汤滑入喉间,妥帖安抚了上午用嗓的微哑,也悄悄熨平了几分纷乱的心绪。
下午,《惊梦》名场面开拍。
虞晚舟扮上杜丽娘,水红绣海棠的戏服,点翠头面珠围翠绕,水鬓贴出秀美的脸型,眼尾轻挑,娇婉里藏着名角的矜贵。往追光里一站,活脱脱是从《牡丹亭》画里走出来的人。
蒋继周立在监视器旁,一身黑衣气场冷冽,目光却死死锁在屏幕中央那抹水红身影上,挪都挪不开。
【蒋继周这个人设被我写得有点矛盾,啊啊啊】
“开机!”
场记板啪地一响。
追光骤亮,如月华倾洒,独独笼住戏台中央。台下昏蒙一片,胡琴声悠悠起,水磨昆腔软糯缠绵,绕着片场荡开。
虞晚舟莲步轻移,水袖云卷云舒,眼波一转尽是风情,启唇唱道: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一折唱罢,余韵绕梁。
台上的杜丽娘眼尾的艳红褪了明媚,染满大梦初醒的空茫,她轻声呢喃,声线软乎乎裹着怅然:
“却原来,姹紫嫣红开遍,终不过是大梦一场……”
满场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台下暗处,(路任珈饰)贺文伟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像被钉在了台上,周遭的茶香、人语、喧闹全淡成了虚影。他的世界里,只剩那个怅然若失的身影,和自己乱了节拍的心跳。
师娘在旁笑着碰了碰他胳膊:“怎么样?好听吧?”
他目光黏在台上,老老实实带着怔忡:“师娘,我听不出来。”
他听不懂昆腔的婉转,却看懂了她眼底的怅惘——那点怅惘,直直撞进了他心里。
师娘噗嗤笑出声:“你呀,比你师傅诚实多了。”
话音刚落,戏台上的(虞晚舟饰)温晓雯似有灵犀,缓缓抬眸。
目光穿透昏蒙光影,不偏不倚,撞进台下那双滚烫专注的眼眸里——(路任珈饰)葛雨田。
(祁景年饰)周子谦正抱着花准备等温晓雯下台。
明与暗交错,戏里与戏外重叠。
沉浸戏中的温晓雯,和一眼沦陷的葛雨田,目光缠在一起,无声的电流窜过,周遭一切都彻底虚化……
(剧本在第十章)
“好!太好了!就是这味儿!一条过!”
王导激动得拍案而起。
片场瞬间掌声雷动。
周易深望着台上发光的虞晚舟,眼底满是惊艳,指尖无意识作出拨弦的动作,才想起吉他没在怀里,但他好像听到了一段温柔的旋律淌了出来。
祁景年想上前被喜华拉住。
助理快步上台,虚扶着走下台阶的虞晚舟,眼底温柔快溢出来,低声惊叹:“舟舟,你把杜丽娘演活了。”
虞晚舟刚出戏,脸颊还泛着绯红,笑意嫣然正要开口,余光却瞥见了不远处的身影。
蒋继周立在人群里,黑衣挺括,像块冷峻的礁石,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深邃得让人猜不透,存在感强得让她呼吸微滞。
四目相对的刹那,虞晚舟嘴角的笑意轻顿,下意识捏紧了袖口。
蒋继周的目光从她泛红的脸颊,滑过她和祁景年凑近的身影,落在她微蜷的指尖,眼底墨色翻涌一瞬,又归于平静。
他没说一句话,只对王导微微颔首,便带着陈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片场。
像从未来过,只剩满场慰问品和温汤,留着他的痕迹。
收工时,春雨猝不及防落下来,淅淅沥沥裹着凉意。
虞晚舟走到片场门口,才发现雨势不小,林姐叫的车,还堵在几公里外。
雨丝随风飘进来,打湿了她的发梢。她正低头看手机,头顶忽然罩下一片阴影。
一把黑伞稳稳遮住她,祁景年站在身侧,大半伞面倾过来,自己肩头湿了一片,声音温温柔柔:“雨大,我送你吧,车就在前面。”
话音刚落,另一边又冲来个人影。
周易深举着白伞,怀里抱件厚外套,气喘吁吁:“虞老师!快穿上这个别着凉!我开车了,顺路送你!”
一左一右两把伞,两份滚烫的关心。
就在这时,沉稳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踏着雨水,不疾不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