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洛斯把挑好的二十张牌码齐,在桌面上轻轻一磕,纸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开始吧。”他看着佩利,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刚好到让人心里发毛的角度。
佩利毫不示弱地抽了牌。
第一局的真牌是Q,佩利摸了一把牌,低头一看,嘴角咧到了耳根。他抽出两张牌拍在桌上,底气十足地宣布:“两张Q。”
帕洛斯歪头看了他一眼,手指在自己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往椅背上一靠:“信。”
卡米尔也没质疑。洛维娅跟着说信。轮到雷狮,他把牌收拢在掌心,抬起眼皮扫了佩利一眼,只说了两个字:“不信。”
雷狮把牌翻开——两张都是小丑牌。万能牌。他根本就是在诈。

“老大你!”佩利嚎了一声,那张脸立刻垮了下来。
“你自己说的两张Q。”雷狮从桌沿拿起一张纸条,佩利已经认命地把脸往前伸了伸。
雷狮把纸条摁在他左边眉骨上,位置刁钻,正好卡在眉毛和眼皮之间那道褶里。
佩利眨了眨眼,纸条跟着他的眉毛上下跳了一下。
帕洛斯没忍住笑出一声气音。洛维娅也笑了,不是那种克制的微笑,是直接咧开了嘴。卡米尔拿着汽水,默默地又喝了一口。
第二轮开始,桌上的气氛明显变了。佩利把牌捏得死紧,誓要挽回尊严。但洛维娅已经摸到了门道。
她的感知力在牌桌上像一张无形的网。每次轮到她判断上家的牌,她不用盯着对方的脸看——她只需要安静地坐在那里,等那些信号自动浮上来。
——帕洛斯的谎言裹着一层游刃有余的自信,真话反而多一丝漫不经心的松弛;
卡米尔说谎时情绪并没有什么变化,但报牌前瞳孔会往左偏一瞬,那是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习惯;
佩利最明显,说假话时心里先虚,再外强中干地加注,情绪波动像在脑门上挂了霓虹灯,亮得刺眼。
雷狮暂时还没露出破绽。他的情绪表面像一面被均匀打磨过的毛玻璃,什么信号投上去都是一片柔和的白噪音。
第三轮,佩利报牌。洛维娅感知到的信号清晰得像有人在耳边报信——虚张声势,外强中干,心跳快了小半拍。她没等佩利把牌放稳就开口。
“不信。”
洛维娅翻开牌,果然不是他报的牌面。他瞪大眼睛看着洛维娅,嘴巴张了又合:“你怎么又猜对了!”
“不是猜。”洛维娅从桌沿拿起一张纸条,走到佩利面前。他没有坐直,只是抬起下巴,脸上写满了不服气。洛维娅歪着头端详了一下他的脸,嘴角慢慢翘起来。
选了他右耳耳垂的位置,纸条一端贴在耳垂根部,另一端翘起来,像挂了一只白色的耳坠。
佩利摸了摸耳朵,脸都憋红了。“你能不能贴个正经地方!”
洛维娅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作品,认真地点了点头:“这个位置挺好看的。”
佩利嘟囔着把纸条摁回去,嘴里念叨着“下一轮肯定翻盘”。
下一轮他还是输。这次是被卡米尔质疑的——他报了“一张K”,翻开是小丑。
卡米尔拿起一张纸条走到他面前,佩利已经不想挣扎了,把脸往前一伸。卡米尔没有洛维娅那种选位置的恶趣味,中规中矩地把纸条贴在了佩利的左边眉骨上,和右边那张正好对称。佩利眨了眨眼,两张纸条同时跳了一下。
“这不公平!”佩利顶着两张会跳舞的纸条抗议,“你们一个比一个会猜——帕洛斯你笑什么!”
“我没笑。”帕洛斯把汽水端起来挡住嘴,眼睛弯得跟月牙似的。
帕洛斯脸上的纸条也多了起来。右脸颊一张,下巴一张,左眉梢一张。
左眉梢那张是洛维娅贴的——他报了“两张A”,翻开全是小丑。
洛维娅拿起纸条走向他时,帕洛斯已经主动把脸侧过来,指着自己左眉梢说“这里,这张脸还有空位”,姿态优雅得像不是在接受惩罚,而是在配合化妆师定妆。
“你对位置很有研究。”洛维娅把纸条摁上去。
“既然逃不掉,至少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点。”
卡米尔的纸条数量稳定增长,排列方式是他自己要求的。
每轮被贴之前他会主动指定位置——左额角、右眉尾、左颊、右颊下方——四张纸条分布均匀,间距几乎相等,像在脸上画了一张坐标系。
佩利盯着他看了半天,连惩罚都能管得这么规整,佩利表示不理解。
帕洛斯替他回答了:“卡米尔不喜欢失控的感觉。”
卡米尔正在调整第三张纸条的角度,“嗯。等间距排列可以最大化利用面部空间,避免同一区域承受过多纸条导致提前脱落。”他推了推帽檐,语气和汇报数据时一模一样。
雷狮脸上也多了几张纸条,都在下颌线和耳侧。他被洛维娅质疑过一次——报了“三张K”,翻开两张K一张杂牌。
她拿起纸条走向雷狮,走到他面前时才发现自己还没想好贴哪儿——他的下颌线已经被卡米尔贴过一张,右颊有帕洛斯的杰作,左眉尾端也挂着一张,是上一轮佩利趁乱拍的。
空位还有不少。
她站在他面前想了太久。
雷狮没有催她。他靠进沙发里,头微微仰起,自下而上地看着她。这个角度他的视线是从眉骨下方递上来的,眼里的紫色碎光被休息区的暖灯切成一小片一小片,嘴角挂着一点弧度——不是笑,是等着看她往哪儿贴的玩味。
“你还要挑多久。”
“……别催。”
她最后选了左颧骨。那个位置正在他脸颊中央偏上的地方,骨骼撑起一小片平整的皮肤,刚好能贴一张纸条。不算刁钻,但足够显眼。
她弯下腰,把纸条凑近他的脸。这个距离她能看清他睫毛在眼底投下的影子,能闻到他衣领上残留的火锅味和极淡的啤酒气息。
他把头仰得更高了一点,把左脸完全亮给她,姿态配合得像在接受什么仪式,但眼里的玩味半分没减。
她捏着纸条靠近他的颧骨。指尖碰到他的皮肤时他没有躲,温度比她想的要低一点。
她屏着呼吸把纸条摁实,指腹在纸条边缘压了两下,从左颧骨滑到颧骨下方,力道不自觉放得很轻。
收手时慢了半拍。她的指尖从他的颧骨滑到耳侧,在空气中停了一瞬。
“贴好了。”
“嗯。”他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低沉,带着胸腔的共鸣。
她转身回到自己位置,把纸牌拿起来重新排列。她感觉自己的耳尖温度比平时高了一点,但她没有抬手去摸。
雷狮靠回沙发,抬手碰了碰左颧骨上那张纸条,动作很轻,像在确认某个只有他知道的坐标。然后他把视线从她后脑勺上收回来,重新拿起自己的牌。
牌局过半,洛维娅脸上只有一张纸条——佩利趁她不备从桌沿偷了一张直接拍在她额头上,其他几轮她几乎全猜对了。
佩利看着自己满脸的纸条很不服气,每次轮到洛维娅出牌,他都死死盯着她的脸,盯到眼眶发酸,然后在她报完牌后陷入更深的自我怀疑。
“你怎么每次都能猜对——不是,你到底怎么看出来的!”
“看脸啊。”洛维娅面不改色。
“那为什么我看脸就看不出!”
“因为你光盯着脸。”帕洛斯在旁边慢悠悠地接了一句。
佩利完全没听懂,但帕洛斯没有继续解释。
洛维娅的优势还在继续。帕洛斯的自信有毛边,佩利的心虚带刺,卡米尔的平静太规整。
这些信号自动浮上来,她不需要看脸,情绪的纹理比表情诚实得多。除了雷狮——她一直靠猜。
但接下来两轮出了问题。她质疑卡米尔失败,又质疑帕洛斯失败。脸上多了两张纸条。帕洛斯在贴她纸条时下手很轻,特意贴在左耳上方发卡旁边,“这个位置不影响你视力。我对队友一向很体贴。”
洛维娅刚想说谢谢,一抬眼对上雷狮的目光。他靠在沙发背上,嘴角那个弧度比平时深了半分。不是嘲笑,是某种观察了很久之后终于得出答案的了然。她心里一紧。
下一轮,雷狮出牌。他把三张牌拍在桌上,动作不紧不慢。
“三张K。”
洛维娅下意识去感知——什么都没有。他的情绪表面纹丝不动,呼吸节奏没变,指尖磕在桌面上不紧不慢。不是自信,不是心虚,不是她在别人那里捕捉过的任何一种微小的波动。就是一片均匀的白噪音,像一面吸音的墙。
她忽然意识到——他在压。不是像帕洛斯那样用自信包裹谎言,而是把信号全部压到水平线以下。她的感知在这层白噪音面前失了方向,像听惯了回声的人突然被扔进一间消音室。
“小水晶,该你了。”帕洛斯在旁边提醒。
她定了定神,靠直觉做了判断。
“不信。”
洛维娅把牌翻开。三张K,没有一张杂牌。
洛维娅愣住了。她盯着那三张牌看了好几秒,雷狮从桌沿拿起一张纸条。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条斯理——手指在纸条边缘捻了捻,好像在把玩什么小道具。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洛维娅还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他,脑子里那团白噪音还没散干净。
他弯下腰。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他抬手,把纸条贴在她左脸颧骨上,和之前她贴他的位置一模一样。
“感知能力是好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指尖从她的颧骨滑到耳侧,力道轻得不像是惩罚,更像是在描一道轨迹。“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这些小把戏没用。”
他把最后两个字咬得很轻,像在陈述一个早就被验证过的定理。
洛维娅看着他的眼睛,紫色的碎光正在以那种她熟悉的、缓慢的频率晃动着——没有嘲讽,没有得意,但那种恶趣味藏都藏不住。
他就是想让她知道,他能屏蔽她。而且他从一开始就能。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她的声音比自己想的要平静。
“你赢佩利的时候。”他直起身,垂眼看着她。
洛维娅沉默了一拍。原来他从第三轮就开始观察了。之后所有那些看似随意的出牌,那些让她赢的轮次,全是在收集数据。
他不是在打牌,他是在拆解她的能力。
她抬手碰了碰左脸颧骨上的纸条,纸条的边缘已经被他按得很平整,贴在皮肤上有极淡的凉意,和他的指尖温度刚好相反。
雷狮回到自己位置,靠进沙发里。
帕洛斯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个来回。然后他端起汽水,什么都没说,喝了一口。那个笑容藏在杯沿后面,藏得很好。
最后一局结束时,帕洛斯把剩余牌收起,开始清点。佩利脸上的纸条最多,多得已经看不出底下那张脸。
“佩利洗碗。”
“不是——我不服!”佩利从沙发上弹起来,纸条被气流带得哗啦啦响,“你们绝对合起伙来针对我!”
“没有合起伙来针对你。”帕洛斯慢悠悠地把牌收拢整齐,“是你自己太容易被看穿。情绪管理这一块,你还真得跟小水晶好好学学。”
佩利站在原地,满脸纸条下的脸大概是垮着的。他低头看了看那一桌子狼藉,再看了看自己满身的纸条,终于放弃了最后挣扎。
然后他把头转向帕洛斯,纸条跟着他的动作齐齐往一侧晃。
“帕洛斯——”他拖长了尾音,那个调子介于求助和耍赖之间,“你不能不管我啊帕洛斯。”
帕洛斯靠在沙发上,刚端起汽水的手停在半空。
他挑起一边眉毛,看着佩利——那张脸几乎被纸条淹没了,只剩一双眼睛从白色便签条的缝隙里露出来,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贴满标签的大型犬。
帕洛斯叹了口气。
“蠢狗。”他说,“真拿你没办法。”
“走吧。”他站起来,把袖子往上卷了半圈,向水槽走去。
佩利跟上去的时候步伐明显轻快了,嘴里还在念叨“下次我肯定能赢”。
帕洛斯没有回头,只是在水槽前站定,把热水阀拧开,把一半的碗碟揽到自己这边。
水声哗哗地响起来,夹杂着佩利偶尔发出的“这张纸条怎么粘这么紧”的抱怨。
洛维娅把脸上的纸条一张一张撕下来,卡米尔已经翻开终端开始整理航图,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和那些纸条留下的胶印叠在一起。
雷狮靠在她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嘴角下方那张纸条还没撕。他把啤酒杯搁在膝盖上,杯壁上凝了一圈水珠。
“能力不是坏事。”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只有她听得见,“但别让它变成你唯一的依仗。”
洛维娅转头看他。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水槽边那两个正在为洗洁精斗嘴的人身上。
“我知道了。”她说。
她把最后一张纸条撕下来扔进垃圾桶里。水槽那边佩利的声音还在继续,火锅的余味没有散尽,休息区的灯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
宝子们我来了!!4000+奉上❛‿˂̵✧
下次见面就得是30号了,看我今晚能不能再努努力赶一章吧(大概率是不行,作业还没写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