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云把方晴安置在东南角临时据点的时候，周老太已经从某个角落里找来了一块还算干净的毛毯和半瓶矿泉水。方晴接过水，喝了两口，手还在抖，但比在房间里的时候已经好了很多。她的眼神不再空洞，但多了一种让人不安的东西——那是一种受过伤害之后才会有的、对周围一切风吹草动的过度警觉。
周老太没有多问。她把自己的布包叠起来垫在方晴背后，又用毛毯把方晴的膝盖盖住，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自己的孙女。方晴缩在毛毯里，肩膀慢慢不再抖了。
林小禾蹲在方晴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根擀面杖。她不知道方晴经历了什么，但她看得出方晴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有一团火——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突然发现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比诡异更可怕之后的那种茫然和愤怒的混合物。
苏绾站在据点边缘，背对着所有人，面朝大厅中央。她的姿态和在教室里一模一样——安静、规整、不引人注目。但沐云注意到苏绾站的位置刚好挡住了从东北角到东南角的直线路径，如果有人想从雷教官那边过来，首先要经过苏绾。
这不是巧合。
沐云在方晴身边坐了一会儿，确认她的状态稳定之后，起身走向沈青。沈青刚从洗手间那边回来，脸上的表情说明她没有发现任何异常——镜子的碎片还在，洗手台上有水渍，但没有任何诡异的痕迹。
“洗手间那边什么都没有，”沈青压低声音对沐云说，“但走廊里有人的痕迹。地上有脚印，不止一个人的。还有一个地方墙上有靠过的痕迹，那个人在那里站了一段时间。”
沐云点了一下头。她知道那是秦曜站过的地方。
“还有一个事，”沈青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刚才经过东北角的时候，闻到一股味道。不是血腥味，也不是腐败的味道，是一种……化学药品的味道？我说不上来，但很刺鼻。”
沐云的眉头皱了起来。
化学药品的味道。雷教官接触过某种特殊的诡异物质——苏绾说的。如果那种物质有气味，而且沈青能闻到，说明它的浓度正在增加。污染源在扩散。
“别靠近东北角，”沐云说，“离雷教官那拨人至少保持二十米以上的距离。”
沈青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她从腰间拔出那把户外刀，用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磨刀石开始磨刀，动作熟练而专注，像是在做一件她已经做过上千次的事情。
沐云在沈青旁边坐下，闭上眼睛，开始整理脑子里的信息。
血月学院通关了。诡异钥匙拿到了。周老太找到了。秦曜确认重生了。苏绾的身份还是谜，但她至少目前是盟友——或者说，比盟友更复杂的关系。雷教官身上有污染源，会展中心还有不到四十八小时会遭遇第一次诡异潮汐。
时间很紧。
她需要在诡异潮汐到来之前做三件事。
第一，确认会展中心的地形和防御薄弱点，以便在诡异潮汐到来时组织幸存者防御。上一世会展中心在第一次诡异潮汐中损失了将近三分之一的人，主要是因为防御组织混乱，人群在恐慌中自行冲散了防御阵型。
第二，找到第一批诡异能力者。上一世，第一批能力者在诡异降临后的第二天到第三天之间陆续觉醒。这些人的能力虽然初级，但在对抗低级诡异时已经足够了。如果能在他们觉醒的第一时间接触到他们，就能在秦曜之前把他们收拢到自己这边。
第三，找到第二把诡异钥匙。
沐云睁开眼睛，看着会展中心的穹顶。
碎裂的玻璃穹顶上，阳光正在缓慢地移动。从光的入射角度判断，现在大约是上午十点半。距离诡异潮汐还有不到四十个小时。
她站起身，拍掉校服上的灰尘。
“沈青，跟我去一趟会展中心的天台。”沐云说。
沈青收起磨刀石，把刀插回腰间：“去天台干嘛？”
“看地形。”
两个人穿过大厅往楼梯方向走。经过大厅中央的时候，沐云注意到秦曜已经不在垃圾桶上演讲了。他坐在大厅西侧的一根柱子下面，周围围着十几个人，正在低声说着什么。他的姿态很放松，像是一个在给朋友讲故事的旅人，但他的眼睛不时地扫过整个大厅，把每一个角落、每一张面孔都收入眼底。
沐云经过的时候，秦曜的目光正好扫过来。
四目相对。
沐云没有回避，也没有刻意对视。她就像在教室里经过一个不太熟悉的同学一样，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但秦曜看到了她校服口袋边缘露出的一小截银白色的东西——诡异钥匙。
他的瞳孔微不可见地收缩了一下。
沐云已经走过去了。
楼梯间很暗，手电筒的光只能照亮前面两三步的距离。沈青走在前面，一只手举着手电筒，一只手握着刀，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你在那个房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沈青一边走一边问，声音在楼梯间里回荡。
“雷教官想跟我谈合作。”
“谈合作需要把一个人拽进小黑屋里？”沈青的语气里带着职业性的怀疑。
沐云没有详细解释，只是说：“他手里有一个被污染的人质，我让他放了。”
沈青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走。
“你一个人让他放了？”
“嗯。”
沈青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你不像一个十七岁的。”
“你也不是第一次说这句话了。”
她们走到了天台的门口。门是锁着的，但锁已经锈蚀了，沈青用刀背敲了两下，锁就松开了。她们推开门，天台的冷风灌进来，带着城市废墟的气味——灰尘、焦糊、以及远处什么东西正在燃烧的烟味。
会展中心的天台是一个巨大的平台，原本用于摆放空调外机和太阳能板。从平台上可以俯瞰整个会展中心周边的地形。
沐云走到天台边缘，手扶着栏杆，向四周望去。
城市的景象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静谧。建筑物像墓碑一样矗立着，街道上散落着车辆的残骸，远处的居民楼外墙上布满了黑色的藤蔓，像无数条蛇在墙壁上爬行。更远处，城市的边缘笼罩在一层灰黄色的雾霾中，看不清边界。
“你看那边，”沐云指向东南方向，“那栋红色屋顶的建筑是什么？”
沈青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好像是……一个老旧的批发市场？出事之前我去过那边，里面是卖建材的。”
“它的位置在会展中心的东南方，距离大约八百米。如果诡异从那个方向来，批发市场的建筑群会形成一个天然的减速带，诡异在穿过那些狭窄的巷道时会被迫减速，给我们争取反应时间。”
沐云又指向西边：“那边，那座桥。桥面很窄，只能同时通过两辆车。如果我们在诡异潮汐来之前把桥炸断——”
“我们没有炸药。”沈青打断她。
“不需要炸断整座桥，只需要在桥面上制造障碍。诡异不会主动清理障碍，它们只会沿着最短路径移动。如果桥面上堆满了废墟，它们会选择绕路。绕路的代价是时间，而时间是我们最需要的东西。”
沈青看着沐云，眼神里多了一种新的东西——不再是单纯的“这个女孩知道得多”，而是“这个女孩在军事战术上也有造诣”。
“你学过这些？”沈青问。
沐云没有回答。她没有学过，她只是经历过。上一世的每一次诡异潮汐都是用血换来的经验教训，她只不过是在用这些经验提前规避上一世踩过的坑。
她们在天台上待了大约二十分钟。沐云把会展中心周围三百米范围内的每一条街道、每一栋建筑、每一个可能成为防御点或突破口的位置都记了下来。沈青用一块碎玻璃在一张从会议室里找到的旧海报背面画了一张简易的地图，标注了沐云提到的所有关键位置。
下楼的时候，沐云走在前面。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下了。
楼梯间的墙壁上有东西。
那是一种黑色的、像霉菌一样的东西，从墙壁的裂缝中渗出来，在墙面上蔓延成不规则的图案。图案的形状像是某种文字，又像是某种图腾，看不出具体的意思，但能感觉到它在传递某种信息——那种感觉就像你站在一幅看不懂的画面前，你知道画里有什么，但你解读不出来。
沐云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那些黑色霉菌，仔细看。
沈青在她身后，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这是什么？”沈青问。
沐云伸出手指，在距离黑色霉菌一厘米的位置停住，感受了一下温度——霉菌周围的空气温度比正常低了至少五度，指尖能感觉到一种微弱的冷气在往上蹿。
“诡异入侵的前兆，”沐云说，“这栋建筑的地基下面可能有一条诡异通道。这些霉菌是从通道里渗出来的。”
“会爆发吗？”
“会。但不是现在。这些霉菌的扩散速度很慢，按目前的进度，至少需要三天才能形成一次小规模的入侵事件。”沐云站起身，“三天后我们大概率已经不在会展中心了，暂时不用管它。”
她们继续下楼。
回到大厅的时候，沐云注意到东南角的变化。
周老太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块硬纸板，用记号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大字：“物资交换区”。她把据点周围的空间整理了一下，用纸箱和布匹划分出了一个明确的功能区域。几个陌生人正蹲在那个区域里，用自己手里的东西和周老太交换食物或饮用水。
林小禾在旁边帮忙，把交换来的物资分类摆放。她的动作还有一点生疏，但已经不像早上那样不知所措了。
方晴坐在据点最里面的角落里，身上盖着毛毯，面前放着半瓶水和一块压缩饼干。她正在吃东西，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重新学习怎么吃饭。
苏绾不在据点里。
沐云扫了一圈大厅，没有找到苏绾的身影。
她正要去找，一转头，苏绾就站在她身后。
和上次在楼道里一样——没有脚步声，没有气息，没有任何预兆。
“你去哪了？”沐云问。
苏绾抬起手，手指间夹着一根红线。红线的另一端从天花板的缝隙中垂下来，像是从另一个楼层延伸过来的。
“二楼拐角，墙壁上的黑色霉菌，”苏绾说，“我用红线封了一下，扩散速度可以再减慢一倍。三天变六天。”
沐云看着她。
苏绾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沐云知道“用红线封”这四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苏绾可以在不接触污染源的情况下，用红线改变诡异物质的扩散规律。
这种能力不是“会使用红绳”就能做到的。这是对诡异世界底层规则的直接干预。
“苏绾，”沐云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到底能做什么？”
苏绾把红线收起来，那根细线像蛇一样缩回她的袖口，消失不见。
“很多，”苏绾说，“但大部分我现在不能做。”
“为什么？”
“因为你在成长，我不能替你长大。”
这句话说得太轻了，轻到沐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她的耳朵里，像是一颗一颗的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沐云想问清楚，但苏绾已经转身走回了据点，在方晴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了方晴。
方晴接过纸巾，擦了一下嘴角，然后看了一眼苏绾。
就在这一瞬间，方晴的眼睛突然瞪大了。
她盯着苏绾的脸，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苏绾看着她，表情平静，但目光里有一种无声的警告——不要说。
方晴闭上了嘴。
她的身体又开始发抖了，但这次不是因为恐惧。她看着苏绾的眼神里，除了恐惧之外，还有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敬畏。
沐云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没有走过去。
她站在据点的边缘，看着苏绾的侧脸。
夕阳的光从穹顶的裂缝中照进来，落在苏绾的身上，把她的长发染成了深红色。她的侧脸线条柔和而冷清，像一个瓷娃娃，没有温度。
沐云突然想起一件事。
苏绾说，上一世她看到了沐云倒下的那一刻。
如果她看到了那一刻，如果她在那一刻之前就已经认识沐云——
那她上一世在沐云的什么位置？
沐云闭上眼睛，在记忆中搜索。上一世的诡异降临，她进入血月学院，通关，走出副本，在废墟中挣扎求生，一步一步变强，最终走到诡异轮回路前。在这漫长的过程中，她有没有见过苏绾？
没有。
她确定没有。
如果有苏绾这样一个人出现在她的视野里，她不可能没有任何印象。
苏绾上一世不在她的记忆里。
但苏绾说她在。
这意味着苏绾上一世是以一种“不在记忆里”的形式存在于沐云身边的——以一种沐云看不到、感知不到、甚至意识不到的方式。
沐云睁开眼睛，看着苏绾。
苏绾正低着头，用红线在方晴的手腕上绕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圈。那个圈只存在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但方晴的呼吸在那之后明显平稳了很多。
沐云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暂时无法解答的问题压下去。
她现在需要做的不是追问苏绾的身份，而是在秦曜之前铺好自己的路。
她走到沈青旁边，拿起那张画着地图的海报纸。
“沈青，今晚我们去一趟批发市场。”
沈青抬头看她：“去批发市场做什么？”
“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沐云的手指在海报上轻轻点了一下，点在了批发市场的中心位置。
“第二把诡异钥匙。”
沈青放下磨刀石，把刀插回腰间。
“好，几点出发？”
“晚上九点。天黑之后，血月升起之前。那个时间段诡异的活跃度最低，最适合外出。”
沐云把海报折好放进口袋，转身走回据点。
走到半路，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突然从人群中跑出来，撞在了沐云的腿上。小女孩摔倒了，坐在地上愣了一秒，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沐云蹲下来，把小女孩扶起来，拍了拍她裙子上的灰尘。
小女孩的妈妈从人群中跑过来，一把抱起小女孩，连声道歉，眼神里全是惊恐——不是对沐云的惊恐，而是一个母亲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对一切陌生人的本能警惕。
沐云对她笑了笑，笑容很淡，但足够让人安心。
小女孩被妈妈抱走的时候，回过头看了沐云一眼。
“姐姐，”小女孩说，声音还带着哭腔，“你的手上有根绳子，红色的，好漂亮。”
沐云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红绳安静地缠在那里，和平时一样。
但小女孩的话让她心里一沉——普通成年人看不到红绳，林小禾能看得到，周老太能看得到，沈青好像也能看到一点轮廓。现在这个小女孩也能看到。
年龄越小，对诡异的感知越敏锐。
这意味着会展中心里还有很多人实际上已经处于被污染的状态，只是自己不知道。
沐云深吸一口气，回到据点。
太阳正在西沉。
血月即将升起。
第二个夜晚，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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