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案在朝堂上翻腾的时候,蓟城的秋天已经深了。城头的旗帜被风扯得猎猎作响,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快步走过,落叶堆在墙角,被风卷起来又放下,沙沙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萤石下朝后没有回医务处。她换了一身便装,沿着东街走了半刻钟,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家咖啡馆,门面不大,木质的招牌上刻着村民王国的文字,译过来叫“枫糖”。这是蓟城里少数几家由村民经营的西式店,卖咖啡、红茶和甜点,客人不多,安静。
她推门进去,红石已经坐在角落的卡座里了。红石换下了朝服,穿着一件黑色短袖和浅灰蓝百褶裙,工具腰带没系,但腰间别着那把红石手枪「赤星」,棒棒糖含在嘴里,护目镜推到额头上,正百无聊赖地翻一本机械图纸。
“你怎么才来?”红石把图纸合上,“我等了你一刻钟,糖都吃完了。”
萤石在她对面坐下,手指绞着衣角,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咖啡馆里很安静,吧台后面传来咖啡机咕嘟咕嘟的声音,混着爵士乐低低的旋律。她的脸慢慢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
“红石……我想约一个人吃饭,但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红石愣了一下,眼睛猛地亮了。“约谁?”
“黑曜石前辈。”
红石把棒棒糖从嘴里抽出来,嘴角慢慢翘起来。“那个一天说不了三句话的大冰块?”
“你别这么说他!”萤石的脸更红了,“他只是不太会表达。”
“所以你想约他吃饭,然后呢?”
“然后……我想表达一下心意。”萤石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没有经验,不知道怎么做。你能不能帮我出出主意?”
红石哼了一声,把棒棒糖重新塞进嘴里,含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行吧。首先,送礼。送项链,要有质感,他舍不得给自己买的那种。其次,穿衣服。你平时穿得太素了,得换一身。你不是有个师父吗?找她借一套晚礼服,她法术那么厉害,随便变一套都好看。最后,发型和化妆。盘起来,淡妆,不要太浓。”
萤石把这些记在心里,点了点头。红石没有问“你师父要是问起来怎么办”,萤石也没有提。两个人默契地跳过了这一节。
下午,蓟城东市的珠宝店。
萤石站在柜台前,面前是一条项链。银色的链子,坠子是深蓝色的多面体宝石,切割成十二个棱面,每一面都折射着灯光。花纹是细密的星图——不是简单的星星,是用极细的银丝镶嵌出的星座纹路,华丽但不繁杂,在光下流转如夜空。她第一眼就看中了这个——像他,沉稳内敛,却藏着光。
“这个多少钱?”她问。
掌柜拨了拨算盘。“三十八贯。”
萤石摸了摸腰间的钱袋,脸色垮了下来。上个月的俸禄还没发,这个月的还要等十几天。她这个月刚买了一堆高级魔法学习资料,光是一本《光系进阶·附魔理论》就花了十八贯,剩下的钱只够吃饭了。
“我再看看。”她勉强笑了笑,转身走出珠宝店。
街上人来人往,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城墙脚下。地上散着一些碎石——黑曜石碎块,棱角分明,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是黑曜石前辈战斗时留下的。
她蹲下来,捡起一块巴掌大小的碎块。粗糙的表面,内里隐隐有光泽。她握在手心里,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买不起,就自己做。
深夜,萤石独自坐在红石的工坊里。
她写信给师父。信很短,笔迹工整而拘谨:“师父,北境有西式晚会,我需要执行任务,能不能借我一套礼服?”
信纸折好,放入传送法阵。紫光闪烁,信纸消失。
千里之外,村民王国高塔。
莉桑德拉正倚在窗边翻一本古籍。空气中法阵亮起,一封信飘然落在她膝头。她没有伸手,只是抬眼看了看。羽毛笔自动从笔筒里跳出来,蘸了墨,悬在半空——但大法师没有让它写回信,而是先抬起右手,指尖在空中画了一个圆。
窥探术。
水晶球里浮现出萤石的影像:她坐在一间堆满工具的屋子里,面前摆着一块黑曜石,眼神专注而温柔,嘴角挂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旁边还坐着红石,正指手画脚地比划什么。
莉桑德拉看完了整个画面,收回法术,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卷心菜被猪拱了。”
她没有站起来。魔法从她指尖流淌而出,像水一样漫过房间。衣柜的门自己开了,一件深蓝色的晚礼服飘了出来——收腰,裙摆及踝,领口绣着银色的藤蔓纹路。它自己折叠好,落入一只木箱。抽屉自己拉开,一本薄薄的册子——《易容与化妆魔法·基础篇》——飘了出来,紧随其后。另一个抽屉里,一只小锦盒也飘了出来,盒子里装着她早就备好的“小道具”。
羽毛笔在信纸上飞舞起来,字迹工整而有文采:
“衣服别弄脏了。册子好好学。锦盒里的东西,用得上就用,用不上就留着。”
她顿了顿,笔尖悬了一瞬,然后继续写:
“北境的晚会有趣吗?下次有这种‘任务’,记得提前说,我好给你准备更合适的装备。”
羽毛笔落下,信纸折好,连同木箱一起送入传送法阵。紫光闪烁,一切消失。
莉桑德拉端起早已凉了的红茶,喝了一口。
“年轻人。”
第二天傍晚,萤石站在铜镜前。她穿着那条深蓝色的长裙,金色的长发盘起来,用几个细小的发夹固定。脸上的妆很淡,只是嘴唇红润了一些,眼睛深邃了一些。她对着镜子转了转,裙摆散开,像一朵盛开的花。
她从锦盒里取出了那个“小道具”,看了一眼,脸腾地红了,手忙脚乱地塞进抽屉最深处。然后她把黑曜石项链装进一只小皮包里,深吸一口气,出了门。
餐厅在城东的一条小巷里。烛台摆在每张桌子上,烛光摇曳,映着墙上的油画。留声机放着低沉的爵士乐。萤石提前一刻钟到了,点了一壶红茶,双手捧着茶杯,指尖微微发抖。
门开了。黑曜石穿着一件黑色风衣,衣摆长到膝盖,里面是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还是那样,黑色的短发,额前垂着几缕碎发。深灰色的瞳孔扫了一圈,看见萤石,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他的脚下踩着一块薄薄的黑曜石板,无声滑行,从门口一直滑到餐桌前。他在萤石对面坐下,石板落地。
“前辈最近忙吗?”萤石问。
“还行。”
“军营里的事多不多?”
“嗯。”
萤石的手指在桌下绞着裙角。她问一句,他答一句,不多不少。
牛排端上来了。黑曜石用异能组成刀叉——几块细小的黑曜石碎片从口袋里飘出来,在空中拼接成刀叉的形状。他切了一块,放进嘴里。
“好吃吗?”
“嗯。”
萤石低着头,用念力操控自己的刀叉,切着牛排。她尝不出味道,脑子里全是接下来要做的事。
饭后,甜点也吃完了。萤石深吸一口气,从皮包里掏出那只木盒,双手递过去。
“前辈,今天是你的生日。一点心意,请你收下。”
黑曜石愣了一下。他用异能操控了几块黑曜石碎片,在半空中拼成一只手掌的形状,托住了木盒。他打开盒子。
深蓝色的多面体坠子安静地躺在里面。十二个棱面,每一个面都刻着星图的纹路,金粉在烛光下闪闪发亮。光从棱面折射出来,星图流转,像一小片困在石头里的夜空。
他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盒子,放在桌上,推回萤石面前。
“这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萤石的脸白了一瞬。“前辈……”
“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我不能要。”
萤石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她低下头,把木盒收回皮包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难的事情。
“那我先走了。”她站起来,从钱袋里掏出几块碎银,放在桌上,“前辈慢用。”
她没有等他回答,转身走了。
黑曜石坐在那里,盯着桌上那几只空盘子。烛火跳了一下,他忽然想起刚才盒子里那块黑曜石——不是买的,是打磨过的,手工的。那些细密的金粉,那些繁复的星图。他曾经在很多地方见过这样的手工——战场上,他打碎的黑曜石块,被人捡走了。
他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他想起了最近朝堂上的风言风语。魏玄正查贪腐,查到了黄金头上。那些贪污的人用什么手段?送礼。送贵重的、别人买不起的东西。黑曜石坠子,手工打磨,镀金点彩。一个中士的俸禄,买得起吗?买不起。那这礼物,是用什么钱买的?
他站起来,推开餐厅的门。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他沿着巷子往东走,脚下的黑曜石板无声滑行。走了不到百步,他看见萤石的背影——她站在巷口的灯笼下,低着头,正在翻皮包。
“萤石。”
萤石转过身,眼睛亮了一下。“前辈,你怎么——”
黑曜石站住了。他用异能从口袋里摸出几块碎银——刚才萤石付的饭钱,还有她之前多给的小费。碎银被一只黑曜石手掌托着,递到她面前。
“这些钱还你。以后,不要这样子了。”
萤石愣住了。“前辈?”
黑曜石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别处,声音很平,平得像冬天的冰面。
“你是好人。但我们以后还是保持距离吧。”
他把碎银放在她手边的石台上,转身走了。脚下的黑曜石板滑出去,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萤石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些碎银,碎银被她攥出了手印。
她以为是自己不够好——妆不好看,裙子选错了颜色,牛排不合他的口味,刚才紧张的时候说错了话。她低下头,看着皮包里那只木盒。木盒还没打开,丝带还系着,蝴蝶结完好无损。
她站了很久。风把她的裙角吹起来,凉意从脚底窜上来。她不想走路了。
她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个简易的传送阵。法阵亮起,紫光从符文间漫出来,像水一样。五秒后,她的身影消失在光芒中。
下一刻,她出现在自己住处的门口。门没锁,她推门进去,没有点灯。黑暗中,她把皮包放在桌上,坐在床边,抱着膝盖。
窗外月光淡淡,照不进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