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晃过去,人间春风吹遍山河,凡间一年一度的祭神大典如期将至。
可林七夜的日子,却过得格外冷清。
黎郁自三日前便闭门不出,房门紧闭,仙障轻笼,说是大典礼仪繁琐,需他亲自梳理筹备,日夜不得空闲。从前朝夕相伴、抬手就能碰到的人,如今连一面都难见,林七夜坐在廊下,望着黎郁紧闭的房门,指尖捻着共命星的微光,活生生快熬成了一块望夫石。
一会儿怕他太忙忘了歇息,一会儿又怕他累着伤神,一颗心全挂在那人身上,连漫天星河都看得没了滋味。
正望着房门怔怔出神,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浅含笑的脚步声。
佳然神君一袭浅紫仙袍,摇着玉扇缓步走来,瞧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弯眼打趣:“这是望穿秋水了?黎郁神君不过筹备几日大典,你倒快把殿门望穿了。”
林七夜耳尖微热,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目光,却还是老实点头,声音轻轻的:“他好久没出来了。”
佳然神君看得好笑,凑近一步,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眼底闪着促狭的光:
“别急呀,祭神大典那日,黎郁神君会有不一样的装扮哦。”
林七夜瞬间抬眼,眸底亮起期待的光,几乎是立刻追问:
“什么装扮?”
佳然神君笑意更深,玉扇一合,轻轻敲了敲掌心,故意卖起关子:
“保密——等到大典那日,你就知道啦。”
说罢挥挥衣袖,笑着转身离去,只留林七夜站在原地,一颗心被勾得七上八下,又期待又心痒。
方才的落寞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心滚烫的期盼。
他望着黎郁紧闭的殿门,轻轻摸了摸掌心相连的命星光晕,小声喃喃:
“阿郁……我等你。”
等那场盛大的祭神大典,等他盛装而来,等再一次,撞进那双七彩神石铸就的温柔眼眸里。年一度的祭神大典如期将至。
凡间祭神大典如期而至,人声喧然,香烟缭绕,祭台高筑,一派庄重热闹。
吉时一到,全场渐渐安静下来。
一道身影缓步踏上祭台。
那一瞬,周遭喧闹仿佛都被按下了休止。
黎郁本就是一头如雪白发,今日松松挽了半髻,余下发丝垂落肩头,更显清绝。他身着月白衬里,外罩青纱广袖长袍,衣袂轻垂如流水,不染半分尘俗。额间一点朱砂,眉眼柔和悲悯,身姿端立如莲,分明是一尊活生生的现世观音相。
不怒自威,却又温柔得能化开冰雪。
七夜站在台下,整个人都僵住,呼吸一滞,眼睛直直望着台上之人,彻底看呆了。
心跳失序,耳边人声、鼓乐、香火气息全都消失不见。
天地之间,只剩下那抹白发青衫、慈悲又清冷的身影。
他从前见过黎郁无数模样,却从未见过这般——
不染尘嚣,不沾凡情,却偏偏让他一颗心疯跳不止,连魂都要被勾了去。
黎郁立于祭台中央,垂眸行礼,启声诵礼,声音清和如泉,传遍四方。
可他目光微抬,隔着茫茫人群,第一时间,便精准落向了台下那个看得呆住的人。
四目相对。
黎郁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软的笑意,快得如同错觉。
七夜站在原地,脸颊发烫,怔怔望着台上那尊观音相,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今日之后,他这望夫石,怕是要彻底钉在这儿,再也挪不开眼了。
祭台之上仙乐仍在回荡,黎郁一身青纱观音相,立于高台之上,端庄肃穆。
七夜看得挪不开眼,身旁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黎郁站在祭坛最高处,白衣广袖,观音仙服被风轻轻扬起。
他微微垂眸,双手轻叠,以创世神之仪,向四方万民轻声祝祷。
声音清和,不高,却稳稳落进每一个人心里:
“愿人间无灾,
愿苍生安稳,
愿稚子无忧,
愿岁岁平安。”
话音落下,漫天祥云轻涌,金光自他周身缓缓散开,触碰到的人都心生暖意,病痛消散,愁眉舒展。
他神情宁静慈悲,眼瞳浅蓝如古海,
没有刻意,没有表演,
只是生来便该庇佑万物的模样。
一抬手,一低眉,一言一语,皆是万古神明的气度。
圣洁、孤高、温柔、悲悯……
又带着一丝无人能触及的、来自远古的孤寂。
祭坛下,林七夜望着那道身影,心口猛地一缩。
一瞬间,眼前的画面与记忆深处的碎片重叠——
好像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天地初开,混沌未散,
也是这样一个身影,独自站在鸿蒙之间,
为万物立规矩,为苍生定秩序,
一样的姿态,一样的眼神,
一样的,孤独又温柔。
那是他从未亲眼见过、却刻进灵魂里的——
祭坛中央,黎郁抬手正式赐福。
刹那间,金色神光自他掌心涌出,如流水般洒向四方万民,所过之处,病痛消散、愁容尽去,老弱安稳,稚子欢笑。
仙气浩荡,圣洁无边,正是创世之灵独有的力量。
可神力一动,林七夜的心瞬间揪紧。
他立刻上前半步,眉头紧锁,满眼担忧:
“阿郁……会不会耗损太多?”
他太清楚黎郁之前受过伤,哪怕现在恢复,他也怕他勉强自己。
一旁黎母看得轻笑,温声按住他,语气安稳又笃定:
“放心,小郁是创世之灵,本源深厚无边,这点赐福神力,于他不过九牛一毛,伤不了他分毫。”
林七夜一怔。
他知道黎郁强,却从未这般清晰地意识到——
眼前这人,是创世之本,是天地源头,是三界最初、也是最稳固的存在。
他再望向祭坛上那道身影。
神光环绕,白衣圣洁,眉目沉静,举手投足皆是神明气度,不慌不喘,从容自若。
强大、温柔、圣洁、孤高,又让人心安。
一瞬间,担忧尽数化作更深的倾慕与心动。
汹涌得几乎要溢出来。
原来他爱的人,
不仅是那个会害羞、会心软、会被忽悠穿观音服的黎郁,
更是顶天立地、执掌乾坤、从混沌中撑起整个世界的创世之神。
林七夜望着他,眼底光芒璀璨,
爱慕之心,深之又深,重之又重。
黎郁赐福完毕,缓缓收回手,似有所觉,微微侧眸。
一眼便撞进林七夜滚烫又深情的目光里。
仙人耳尖微热,轻轻别开眼,
却悄悄,朝他的方向,极轻地抬了抬指尖。
那是无人看懂的小动作,
却是他在万千人前,
独独给林七夜的回应。
赐福完毕,祭坛之上,钟声庄重响起。
按祭神大典古礼,此刻应由创世神,亲自钦选天命之子,登坛受礼,代神守护人间。
万民屏息,全场寂静。
无数目光期盼又敬畏,都在等待神的抉择。
黎郁立于神光中央,白衣圣洁,眉目沉静。
他没有看四方长老,没有看权贵贤者,甚至没有半分犹豫。
只见他微微抬臂,指尖轻轻一点——
方向清清楚楚,明晃晃、直勾勾,没有丝毫遮掩。
指尖所指之处,
正是祭坛之下,满眼担忧与爱慕的——
林七夜。
这是创世之灵,毫无掩饰的偏爱。
黎郁浅蓝眼眸望着他,声音清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缓缓开口:
“上来。”
简单二字,是命令,是邀请,更是独属于他的殊荣。
林七夜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心脏轰然炸开,浑身血液都在发烫。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被他当众宣告。
在万民面前,
在天地面前,
他是他唯一选中的人。
黎母在一旁含笑点头,满眼了然。
林七夜压着颤抖,一步步踏上祭坛,一步步走向他的神。
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之上。
站定在黎郁面前时,他仰头望着眼前圣洁如画的创世之灵,眼神里是近乎朝圣的虔诚,声音郑重、滚烫、无比虔诚:
“我会永远信奉你,敬畏你,追随你。
我的神。”
话音落下。
黎郁看着他,清冷的眉眼间,泛起一层极淡、却极清晰的温柔。
他微微颔首,轻声回应,语气笃定,带着一丝只有两人听懂的纵容与认定:
“我同意了,救世主。”
同意你信奉我,
同意你追随我,
同意你,成为我万古岁月里,唯一的例外与偏爱。
祭坛之下万民跪拜,祥云漫天,神光万丈。
而创世之灵的目光,
自始至终,
只落在他一个人身上。
日落西山香火余雾缓缓散去,凡间祭神大典终于落下帷幕。黎郁在众神簇拥下缓步退去,褪去一身庄严,待到回了独属于二人的云殿,周遭才彻底静了下来。
林七夜一路都没说话,目光就没从黎郁身上移开过,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高台之上那抹白发青衫、额点朱砂的身影,心跳至今仍在失控。
房门轻合,隔绝了外界一切喧嚣,林七夜终于上前一步,仰头望着眼前依旧身着青纱长袍的人,声音里还带着未平的悸动,轻轻开口:
“阿郁,你以前……会经常穿成这样子吗?就是这一身观音像的装扮。”
黎郁垂眸,松松挽起的白发垂落几缕在肩前,月白衬里映得他肤色愈白,额间那点朱砂还未拭去,依旧是那副悲悯清绝的模样。他沉默片刻,语气平静却温和:
“天地初开时,为定秩序、安四方,经常穿。后来三界成型,诸神渐多,便再也没有穿过了。”
林七夜心头一软,又泛起一阵独占的暖意,手指轻轻攥住黎郁垂在身侧的衣袖,耳尖悄悄泛红,鼓起全部勇气小声问道:
“那你以后……能只穿给我看吗?”
话一出口,他便有些紧张地低下头,不敢去看黎郁的眼睛,生怕自己这个要求太过任性,惹得清冷神君为难。
空气安静了一瞬。
就在林七夜心里发慌,准备改口说自己只是玩笑时,头顶上方,传来黎郁极轻、极轻的一声回应。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进他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与认真。
“……我尽量。”
林七夜猛地抬头,撞进黎郁泛着七彩神石微光的蓝瞳里,看见素来淡漠的神君,耳尖已经悄悄染上了一层浅红,目光微微错开,却没有半分敷衍。
那一刻,林七夜忽然觉得,无论什么过去,都不及眼前人这一句轻声承诺,来得耀眼,来得心动。
作者有话说:人气破十万了!今天双更!(灬ºωº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