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天之后,林七夜像是变了个人。
天不亮就扎进练场,挽弓、挥剑、扎马、调息,一遍又一遍,直到浑身被汗水浸透,手臂抖得握不住剑,也不肯停下。
红衣被汗湿得贴在背上,脸色发白,唇也没了血色,依旧咬着牙重复招式。
赤颜实在看不下去,上前按住他的弓:“够了,你再练下去胳膊要废了。”
林七夜轻轻挣开,声音哑得厉害:“我再练一会儿。”
青涵叹口气:“七夜,你这是跟谁较劲?进步也不是这么赶的,神尊要是看见——”
“别跟我提他。”
少年猛地打断,指尖攥得发白,却又立刻低下头,声音轻得发颤,“我只是……不想太差。”
他想变强,想追上那个人,想有一天能站在他身边,而不是只能仰望着。
想让黎郁也能对他说一句:你进步了。
温行走过来,声音平静:“欲速不达。你现在是在耗损根基。”
晨曦也轻声劝:“七夜,你的心意我们都懂,可你这样折磨自己,于事无补。”
“我没有折磨自己。”
林七夜握着剑,手臂还在微微发抖,眼底却倔得发亮,“我只是想……配得上一点点。”
哪怕只有一点点。
哪怕神明永远不会回头。
他甩开众人的劝阻,再次举剑。
招式已经乱了,气息也浮了,可他就是不肯停。
不远处的楼阁上,白衣身影静静立在栏边。
黎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少年通红的眼、发抖的手、死撑的倔强、明明撑不住还要硬扛的模样……
一刀一刀,全落在他心上。
黎郁立在当场,周身寒气沉沉,看着眼前脱力到几乎站不稳的少年,薄唇轻启,只冷然吐出两个字:
“胡闹。”
语气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评判一件无关紧要的错事。
林七夜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汗湿的额发黏在颊边,眼眶通红却倔强地不肯落泪。
他猛地抬眼,那双盛满星光与执念的眼睛直直撞进黎郁眼底,声音哑得破碎,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不是胡闹……我是为了你。”
“我想变强,想跟上你,想不再只是被你护在身后的凡人,想有一天,能站在你身侧,哪怕……哪怕只是让你多看我一眼。”
话音落下,风都似静了一瞬。
黎郁眸心微不可查地一缩,清冷的面具下,有什么东西轻轻震了一下。
可他面上依旧无波,连眼神都未曾偏移半分,只淡淡拂袖,转身便走,白衣孤绝,没有半分留恋。
冷硬的两个字,散在风里。
林七夜僵在原地,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只剩满心的涩然。
而黎郁一路沉默回到静室,推门、落锁、静坐,动作行云流水,一丝不苟。
他闭目调息,神元平稳,气息清冷,周身秩序井然,看上去心墙完整、道心无缺,依旧是那个无情无念、执掌万界的上古神尊。
无人知晓,在他看不见的神识深处,那座筑了亿万年的冰冷心墙,早已从内部开始寸寸崩碎。
不是轰然倒塌,是细密的、无声的裂痕,顺着每一道神骨蔓延——
是少年泛红的眼眶,是颤抖的声线,是那句滚烫直白的“为了你”,是拼尽全力练剑的倔强背影……
所有被他强行镇压、无视、封锁的情绪,全都化作最尖锐的细痕,从心墙内里,一点点裂开、剥落、坍塌。
没有巨响,没有动荡,连他自己都毫无察觉。
他以为自己依旧铁石心肠,以为心墙坚不可摧,以为私心早已被彻底掐灭。
却不知,碎掉的过程,早已在他看不见的心底,静静开始。
静室之中,只有绵长的呼吸声。
神明端坐如松,外表无懈可击。
内里,心墙碎影,悄无声息。
他就这么静坐到天明。
一身白衣纤尘不染,神情淡漠,眉眼沉静,从外面看,完好得无懈可击。
黎郁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清寒,仿佛昨夜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没有乱,没有动,没有疼。
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彻底将那点不该有的情绪,压得无影无踪。
起身,推门,步履平稳。
门外,天光微亮。
林七夜就站在不远处的树下,一身红衣单薄,眼底还有未散的疲惫,却依旧安安静静地望着他的方向。
四目相对那一瞬——
黎郁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
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只是一瞬,快得抓不住。
他立刻敛去所有异样,面色冷了下来,径直从他身边走过,目不斜视,像看一个陌生人。
“……”
林七夜轻轻攥紧手,低下头。
黎郁走得平静,走得冷淡,走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他自己不知道——
刚刚那一瞬间的心跳错乱,
是他那道看似完整的心墙,又从内里,碎了一大片。
无声,无息,无痕。
他毫无察觉。
只当是清晨风凉,神元微滞。
可有些崩塌,
从一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自清晨那一眼后,微妙到窒息的气氛,就死死缠在两人之间。
没有争吵,没有靠近,没有一句话。
甚至连眼神,都不再真正交汇。
可偏偏,整个院子的人都嗅出了不对劲。
青涵端着果子,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小声跟赤颜嘀咕:“他俩……怎么比之前还怪?”
赤颜挑眉,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
“不是怪,是闷着。
一个死撑着封心,一个憋着不敢靠近,气都透不过来。”
晨曦安静垂眸,眼底通透却不点破。
温行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不多言语。
明明同在一片屋檐下,却像隔着一整片看不见的冰壁。
黎郁坐在石桌旁看书,白衣垂落,神情淡漠,指尖翻页的动作平稳如常。
他刻意无视不远处练剑的红衣身影,耳不闻,眼不见,心不动。
完美得像一尊没有情绪的神。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每一次林七夜挥剑的风声掠过,
他翻页的指尖,都会微不可查地顿上一瞬。
他调息的神元,会轻轻一滞。
连呼吸,都比平时慢了半拍。
他依旧毫无察觉,只当是心神未宁。
而林七夜,握着剑,招式明明规整,却频频失神。
他不敢抬头,却总忍不住用余光,去瞟石桌旁那道白衣身影。
对方看都不看他一眼,冷淡得彻底。
可越是这样,他心口就越闷,越酸,越放不下。
风轻轻吹过。
一片落叶从两人中间飘下。
黎郁忽然抬眼。
林七夜猛地低头。
没有对视,没有交流,却在同一刻乱了节奏。
那气氛,静得发慌,甜得发苦,涩得发烫。
是想靠近又不敢,想无视又做不到,想封死又压不住的——
拉扯感。
黎郁皱了皱眉,合上书本,起身便走。
白衣掠过少年身侧,没有半分停顿,没有半分侧目。
擦肩而过的瞬间,
林七夜的指尖,轻轻一颤。
黎郁的脚步,微不可查地慢了一瞬。
无人看见。
无人言语。
只有空气里,那层薄得一碰就碎、却又硬得捅不破的微妙气氛,
悄悄缠得更紧。
他的心墙,依旧外表完整。
可内里,
在这无声的微妙里,
碎得,越来越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