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家的时候,杨博文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数位板搁在膝头,触屏笔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
杨博文“回来了?”
邱南初“嗯。”
我换好拖鞋走过去,路过沙发的时候瞥了一眼他的屏幕。画面上是一个男人的侧脸,眉骨很高,线条硬朗,眼窝处压着大片的阴影。
是王橹杰。
他画的是王橹杰。
我没说话,杨博文也没解释,笔尖落下去,在颧骨的位置添了一道很淡的光。他画人的时候习惯从骨骼结构开始,一层一层往上堆,最后才画皮肤和毛发。我见过他画陈思罕,画其他人,每一张都像,但每一张都比他拍出来的照片多了一点什么。
说不上来。
邱南初“我上楼了。”
杨博文“嗯。”
我往楼梯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邱南初“杨博文。”
杨博文“嗯?”
邱南初“你下午有空吗,我想去趟书店。”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笔尖顿了一下。
杨博文“买什么书。”
邱南初“随便看看。”
他没拆穿我。
杨博文“行,两点,我开车。”
我点点头,上楼,关房门,把暖宝宝从袖子里抽出来丢在桌上。已经凉透了,硬邦邦的,像一块铁皮。
手机又震了一下。
陈思罕发来一张照片。饭盒空了,三层都见了底,第二层的生菜被吃得一片不剩,排骨汤的碗底还沉着两小块骨头。配文是两个字:“好吃。”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到家了没。”
邱南初“到了。”
陈思罕“那就行,我忙去了。”
邱南初“嗯。”
对话戛然而止。我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发现大部分都是这样的对话:他问,我答,他说忙去了,我说嗯。偶尔有几条长的,都是他在深夜发来的,措辞混乱,错别字连篇,一看就是累极了的时候打的。
我没删过那些消息。
手机又震了。不是陈思罕,是一个没备注的号码,发来一条短信:“南初,我是今天警局那个,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那个男警员。
不知道他从哪儿搞到的我的号码。
我没回,直接拉黑,把手机扣在桌上,整个人往床上一倒。天花板是白色的,吊灯关着,灯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我想起王橹杰说的那句“这次不久的”。
下个月是我生日。
他说他还来得及回来。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一口气。枕头上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是杨博文常用的那个牌子,闻起来像雨后的草地。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再醒来的时候,手机显示13:47。我坐起来,头发散了一枕头,皮筋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我对着镜子重新扎了一遍,换了件厚一点的外套,下楼。
杨博文已经站在玄关了,车钥匙挂在食指上转了一圈。
杨博文“走吧。”
我穿鞋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从衣架上取下来一条围巾,递过来。
杨博文“外面风大。”
我接过围巾,闻到了一股和枕头一样的味道。
书店在城中心的一个十字路口,三层楼,外墙刷成深灰色,招牌很小,只写了“酉”一个字。杨博文把车停在路边,我推门进去,暖气和旧纸页的气味同时涌上来。
杨博文“我去三楼,你慢慢逛。”
他喜欢看建筑类的书,尤其是那些大开本的画册,一本能翻很久。我点点头,目送他上了楼梯,然后转身走向左侧的新书展台。
展台上摆着几本新到的推理小说,封面花花绿绿的,我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了。不是我想找的。
我想找的是一本旧书。
具体有多旧,我说不上来。只记得小时候在陈思罕的书架上翻到过一本,封面是深蓝色的,书脊已经开裂,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里面讲的是一个猎人的故事,他在森林里追一头鹿,追了很久,最后发现那头鹿是他自己。
我不记得书名了,也不记得作者,只记得那个封面。
深蓝色,上面有一个很小的白色图案,像月亮,又像鹿角。
陈思罕搬家的时候那本书不见了。我问过他,他说大概是丢了,语气很随意,好像那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但我觉得他在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