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探魂导系（1）

海神岛的晨雾还未散尽，霍雨浩已沿着林间石径向外行去。离昨日与魂导系那边老师约定的时辰尚早，但他习惯提前一些。

　　魂导系的地盘在史莱克学院的西北角，与海神岛隔了大半个校区。他穿过外院的教学区时，路上只有零星几个晨起的学员。

　　他们穿着外院各年级标志性的校服，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偶尔有笑声荡开，惊起枝头的雀鸟。

　　没有人注意到他。

　　霍雨浩试验着天梦冰蚕换给他的模拟魂技，脚步不疾不徐。他穿着一身浅蓝色的棉布劲装——正是来史莱克城第一天唐雅给他挑的那几身之一。衣服洗过一水，颜色淡了些许，愈发贴合他清瘦单薄的身形。晨风拂过衣摆，勾勒出一个男孩刚刚抽条的轮廓。

　　“雨浩，”精神之海里，天梦冰蚕懒洋洋地翻了个身，“你这么早去，人家魂导系还没开门吧？”

　　“早到总比迟到好。”霍雨浩在心里答了一句。

　　“那倒也是。”天梦冰蚕打了个哈欠，“哥再睡会儿，到了记得叫哥啊，哥也很想看看你们人类发明的魂导器。”

　　“天梦哥，”霍雨浩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你又不用睡觉。”

　　“这叫享受生活，懂不懂？小雨浩你还是太绷着了，偶尔学学哥放松一下嘛。”天梦冰蚕说完，果真不再出声了，也不知是真睡还是假寐去了。

　　霍雨浩失笑。

　　伴着晨间清薄的空气和轻盈的思绪，他从外院教学区往西北走。

　　武魂系的教学区古树参天，亭台掩映，一派沉淀了万年岁月的厚重气韵。而魂导系这边——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开阔的空地。空地中央矗立着一座通体由暗灰色金属构筑的建筑，高约五层，造型简练至极，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墙面平滑如镜，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与武魂系那片古色古香相去甚远。更远处的几座建筑也是类似的风格。

　　霍雨浩走近了才发现，魂导系的大门足有三丈高，通体由某种深灰色的合金铸成。两扇门扉之间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锁孔或把手，只在正中心嵌着一块巴掌大的圆型金属板，似乎需要什么东西叩进去，才能叫这扇门打开。

　　唤醒天梦冰蚕后，霍雨浩站在门前，正思索该如何叩门，那金属板却忽然亮了起来。随即，门内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

　　“真是神奇，”在百万年魂兽天梦冰蚕的精神探测下，那扇合金铸成的门扉自然毫无秘密可言，“人类的确有着远胜魂兽的创造力。如今看来，若人类继续这么发展下去，与魂兽一方再度展开交锋时已能够占据一定优势了。”

　　这或许是每一位已有灵智的魂兽都会在心里产生的不平之思。世界给予它们强大的肉身和血脉，使它们的实力在最初远超人类。但世界又赋予人类创造的智力，让他们能够奋赶紧追。

　　尤其是……天梦冰蚕眼神晦涩地往天际看了一眼。

　　通往至高处的通道，不被允许向魂兽敞开。

　　在它的生命突破百万年界限的时刻，冥冥中有一种感觉出现在它心头，那种感受是无法形容的，但天梦冰蚕就是知道，自己是第一个达到那个层次的魂兽。没有之一。

　　它已渐渐明白过来，哪怕是生命悠久如它、实力强悍如帝天，都没有扣开那扇成神大门的权利。一次次突破，迎来的永远是收割它们性命的天劫。就连它自己，不也是因为突破百万年感受到斗罗大陆的排斥，才急着寻找人类实施造神计划吗？

　　只是……

　　两扇厚重的金属门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明亮的宽大甬道。

　　“请进。”一道沉稳的女声从甬道深处传来，带着些许回音。

　　天梦冰蚕注视着迈步走进魂导系的霍雨浩。

　　一张姣美的桃花面，笑起来该是一副人间绝色。与人相处时霍雨浩是经常笑的，轻轻的，柔柔的，弧度不大，却足够让人心生欢喜、意动情悸。不过此刻他的神情很认真，目光轻轻扫视着甬道各处，只为探究，不见紧张惊慌。

　　这个男孩还如此年幼。这样的年纪放在魂兽的族群里还是尚未学会狩猎生存的幼崽，可他已经离开人群，独自于人世间摸爬滚打过，其中之艰辛，即使是细细看过他所有记忆的天梦冰蚕也不能体会那种滋味。

　　虽然是抱着利用和算计的心思才有了相遇的契机，虽然后来献祭时天梦冰蚕已摆正自己的心态，甘当霍雨浩的护道者，从此与他共担利害，共享生命。但……

　　不管从哪方面来说，它都觉得遇见霍雨浩是意外之喜。

　　精神之海里天梦冰蚕内心爆发的情绪动荡霍雨浩没有察觉，倒是伊莱克斯掀起眼帘若有所思看了它一眼。

　　甬道尽头是一扇半敞开的门，光从门缝里涌出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明亮的金白。霍雨浩走到门前，抬手正要叩响，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个身形高大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他个头极高，比寻常成年魂师还要高出大半个脑袋，肩宽背阔，像一尊铁塔般堵在门框里。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颧骨略高，皮肤黝黑而粗糙。

　　“来了啊，小家伙。”男人低头看着霍雨浩，声音洪亮，在这密闭的甬道里嗡嗡回响。

　　“晚辈霍雨浩，见过前辈。”霍雨浩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男人摆了摆手，侧身让开一条路：“进来吧。”

　　霍雨浩依言进门，抬眼一看，只见这个极其宽敞的半圆形大厅的正中央，一张宽大的黑檀木长桌后面，坐着个看起来约莫五十岁的女子。

　　她穿着一身白色镶金边的衣裤，一头乌黑的长发盘成利落的髻，用一根银簪固定住，露出修长的脖颈。她已上了年纪，面容却仍称得上秀丽，只是眼角眉梢都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冷峻，尤其是一双凤眼眼尾微挑，目光扫过来时恰如一柄出鞘的刀。

　　霍雨浩如今已不是那个初入史莱克城、对学院一无所知的孩子了。在老师身边虽然只待了两天，但老师对待他并不藏私，史莱克学院的权力架构、各系各部的职责划分，老师已经悉数告诉了他。

　　因此他知道，坐在他面前的这个人，以及刚刚拉开门的人，究竟是什么分量。

　　那个身形如铁塔般的中年男人，是魂导系的副院长，八级魂导师，钱多多。封号斗罗里，能以纯粹的魂导器造诣跻身学院核心决策圈的，全史莱克也只有他一人。而那位面若寒霜的女子，便是魂导系的院长，仙琳儿，同样也是八级魂导师，在武魂修炼上十分强悍，和言少哲师兄一样都是老师的弟子。她和钱多多，便是魂导系的主心骨。

　　老师并未提前告知今日会有这两位出面。但霍雨浩只怔了一瞬，便迅速整理好神情，向前一步，朝两人郑重行礼。

　　“学生霍雨浩，见过仙院长、钱院长。”

　　仙琳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霍雨浩能清晰感受到那道目光里沉甸甸的分量，但他没有低头，只是安静地任她打量，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清澈而平静。

　　片刻之后，仙琳儿收回目光：“老师倒是收了个好苗子。”

　　钱多多看向霍雨浩的眼神简直可以用“慈爱”来形容了：“雨浩是吧，来来来，坐着说话，别紧张。我们就是好奇，想见见穆老新收的徒弟。”

　　霍雨浩依言在客座上坐下。与两位院长的距离拉近了些，他才看清仙琳儿面前的长桌上摊着好几份展开的卷轴。而钱多多手边除了茶杯，还搁着一件拆到一半的魂导器。

　　看来是自己来得不巧，打断了他们的工作。霍雨浩心想。

　　仙琳儿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淡淡道：“你不用多想。今日叫你过来，本就是我们安排的。”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霍雨浩身上，这一次，那目光里的锐利淡了些：“我也是老师的弟子，你该唤我一声师姐。”

　　“师姐。”霍雨浩从善如流。

　　先前因为怀着认真求学的心思，即便知道有这层关系，他也并未将这个称呼喊在口中，怕自己来魂导系学习的举措显得不太庄重。不过仙琳儿既已主动提出，他自然是要遵循师姐的。

　　“老师昨天来找我，说他收了个关门弟子，还说你主动要求来魂导系学习。”仙琳儿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极细微的玩味，像是在复述一个让她感到很意外的事实，“老师收徒，是史莱克的一件大事。他让我们自己来看看你——哦，当然不是审核，就是想跟师弟你谈谈，增进增进了解，看看对你应该有什么安排。”

　　她说到这里，看了钱多多一眼。

　　钱多多立刻会意，接过了话茬。他身子微微前倾，脸上堆满了和气的笑容，但说出来的话却一点也不含糊。

　　“雨浩啊，你知不知道，穆老把你安排到魂导系来，这意味着什么？”

　　霍雨浩目光微动。

　　他当然知道。

　　史莱克学院内武魂系与魂导系虽同出一脉，但地位和资源的倾斜早已是公开的秘密。武魂系传承万年，根深叶茂，培养出的强者不计其数；而魂导系起步不过千年，又因日月帝国的技术封锁和大陆三国魂师对“身外之物”的偏见，一直处于艰难的追赶进程中。老师这些年虽有心扶持，但武魂系那边的阻力、魂导系自身的薄弱，都让许多举措落实得磕磕绊绊。

　　如今，老师将自己的关门弟子先一步送进魂导系学习——

　　这已不是一个简单的安排。

　　这是旗帜鲜明地表态。

　　它意味海神阁沉寂多年的古老目光，终于正式地、毫无保留地投向了魂导系。意味着老师这位极限斗罗，要用自己的威望和地位，为魂导系撑腰。

　　霍雨浩将这番话在心里反复滚了几遍，斟酌过措辞之后，抬头对上两位院长探寻的目光，决定不绕弯子：“老师这么做，是在给魂导系铺路。”

　　仙琳儿眼神微微一凝。

　　“我来魂导系，不仅是我自己想学，也是老师希望让全学院看到，连他的关门弟子都在学魂导器，那些质疑魂导器是旁门左道的声音，便再难理直气壮了。”霍雨浩直视两位院长，“不过，老师应该还有另一层意思。他想让魂导系真正和武魂系并肩。这件事，光靠我做不了什么。所以需要两位院长、还有魂导系所有老师和学长学姐们一起。”

　　仙琳儿沉默了片刻，面对霍雨浩第一次真正地露出一个笑容。

　　“老师说他收了个聪明的徒弟，看来一点没夸张。”

　　钱多多哈哈大笑起来，对霍雨浩竖起一根大拇指：“好！说得好，雨浩你不仅是给我们铺路，更是给我们魂导系所有老家伙打了一针强心剂。走，我先带你四处看看。”

　　仙琳儿点了点头。

　　“那我先走了，师姐。”霍雨浩起身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