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京城下了入春以来的第一场雨。
沉云渡的码头上,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运河的水位涨了不少,浑浊的浪头拍打着堤岸,发出沉闷的声响。
码头上的人不多,几个脚夫缩在棚子底下躲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然后,有人看见了那面旗。
是从运河拐弯处突然冒出来的。
风很大,雨也不小,但那面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上面的银色纹样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格外扎眼——一只展翅的鲲鹏,嘴衔明珠。
旗帜之下,是一个铁画银钩的“东方”。
老脚夫手里的烟杆“啪”地掉在地上,碎成了两截。
“东……东海王府的旗!”
京城已经七年没有见过这面旗了。
久到年轻一代的官员甚至不知道它的分量,久到市井百姓提起“东海”两个字,想到的只有风浪和鱼获。
但此刻,当那面黑旗重新出现在京城的水面上,所有人心底那些被岁月掩埋的记忆,像河底的淤泥被搅动了一样,骤然翻涌上来。
东海,东方家。
不是普通的将门,是母传女、女传孙,代代女主,绵延百年的东海霸主。
太祖皇帝亲封的镇海将军,世镇东海七十二岛,掌十万水师,控天下六成海贸。东方家的女人,从来不是谁的女儿、谁的妻子、谁的母亲——她们就是她们自己。
从第一代东方将军开府建牙,到第九代主人东方铁心,每一代都是女人撑着这片天。
而第九代,回来了。
消息比船跑得还快。
不到半个时辰,整座京城都知道了——镇海将军东方铁心,未经宣召,率三艘战舰、二百精兵,泊于沉云渡。
各方势力的探子像受惊的鱼群一样四散而去,钻进京城密密麻麻的巷子里,把这条消息送往每一个该送的地方。
刑部、兵部、九门提督、内阁。
摄政王府。
—
东方铁心没有在码头多停留。
船靠岸后,她踩着踏板走下来,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玄色劲装,同色披风,被雨水打湿了,贴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副削瘦而挺拔的轮廓。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束着,雨水顺着发丝往下淌,她连擦都没擦一下。
她身后跟着四个东海女卫,清一色的玄甲弯刀,步伐整齐划一。
再往后,两百名东海将士沉默而有序地下船,在码头上列成两列,像两道黑色的堤坝,把围观的人群隔开。
东方铁心目不斜视,从人群中穿过。
有人认出了她。三年前她曾随母亲进京朝贺,那时候她还梳着姑娘家的发髻,跟在母亲身后,安安静静的,不怎么说话。
三年过去,当年的少女变成了眼前这个浑身透着一股杀伐之气的女人,眉眼还是那副眉眼,但整个人像是被重新锻造过一遍。
每一寸都是铁。
京城东边有一条巷子,叫槐树巷。
巷子不宽,两辆马车并行都勉强,但巷子深处有一处宅院,三进三出,青砖灰瓦,门口种着两棵槐树。
这处宅子是东方铁心的母亲东方雄在世时置下的。
东方雄。
这个名字在京城的分量,不比任何男人轻。
东方雄十六岁接掌东海,二十岁平定东南海患,二十五岁率水师北上抗倭,三十岁被封为镇海大将军,是当朝唯一一位以军功封将的女人。
她治军极严,手下十万水师令行禁止;她治家也极严,东方铁心四岁丧父,是她一手拉扯大的。
东方雄教女儿的东西,和别的母亲不一样。她不教女红,不教怎么讨公婆欢心,她教女儿看海图、练骑射、读兵书、识人心。
她带女儿上战船,让她看海浪怎么把人的骨头打碎,也让她看在绝境中军心不散是什么样的。
“铁心,”她常说,“你是东方家的女儿,你骨子里的东西,不是哪个男人给你的。是你姥姥传给你娘,你娘再传给你的。”
东方铁心把这句话记了十七年。
三年前,东方雄进京朝贺,再也没有回去。
她被卷入了一场她不该被卷入的皇权之争。太子被构陷谋反,东方雄作为太子一党的军方重臣,被以“同谋”之罪下狱。
她没有认罪,没有求饶,在狱中自尽殉节。
东方铁心接到母亲死讯的时候,正在东海校场射箭。她手里的弓“啪”地断了,弦弹回来抽在她脸上,留下一道血痕。她没有哭,把断弓捡起来,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备船,进京。”
她用了三年。
她要准备的事情太多了。东方雄死后,东海军心浮动,朝廷趁机安插了不少眼线,她花了两年时间把这些人一个一个拔掉,重新把十万水师攥成一个拳头。
她又花了一年时间,打通各方关节,备好钱粮兵器,把该收买的收买,该警告的警告,该除掉的一个不留。
现在,她来了。
不是为了收尸,因为母亲的骨灰,三年前就有人偷偷送回了东海。
她是来讨公道的。
更准确地说,她是来把那些欠东方家的人,一个一个,送进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