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宫城,雪色与梅香交织成一幅静谧的画。
安宁公主的赏梅宴设在紫宸殿后的暖园,朱廊曲折,梅枝横斜,花瓣随寒风簌簌落进青瓷盏里,像不经意洒下的胭脂。百官命妇分坐两侧,笑语温雅,可彼此眼底的打量,比雪还冷。
沈砚之随太子景桓步入园中,依旧是一袭素色官袍,身形挺拔如竹。寒门太傅的身份,让他在这满堂金玉锦绣间显得格格不入,却也因此引来不少暗暗的视线——探究、戒备、甚至敌意。
他垂眸端坐,余光却不由自主地搜寻那个名字的主人。
不多时,一阵环佩轻响,殿门处走来一行宫人,簇拥着一名女子。她身着月白绣梅长裙,发间只簪一支素银梅花钗,容颜清丽却不张扬,仿佛雪色里生出的暖光。她步履从容,走到景桓案前盈盈一拜:“臣女安阳,参见太子殿下。”
沈砚之的呼吸在那一瞬微顿。
四目相接,她的眼澄净如湖,却在看清他面容时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波动。他亦怔住——尽管这些年他已学会将过往埋在心底,可这张脸,他曾在泗水城火光里惊鸿一瞥。
景桓含笑引她入席:“安阳,这位是东宫侍读沈太傅,寒门才俊,你该多亲近。”
安阳抬眸看他,唇角弯起浅淡的弧度:“久闻太傅大名,今日方见,果然如玉映雪。”
沈砚之拱手回礼,嗓音平稳:“公主过誉。”可指尖却在袖中悄然收紧——他认得她腕间那半块玉佩,温润的质地与纹路,恰好能与自己这块合成一整个“安”字。
酒过数巡,宫人端上梅酿。安阳执杯,目光却若有似无地落在他手上:“太傅可曾留意,这梅枝虽寒,却能在冰雪里吐香。人亦如此。”
沈砚之抬眼,听出话中有意,却不动声色:“公主所言极是。只是冰雪若久,香易成烬。”
她眸光一黯,随即浅笑:“所以才需有心人护它回暖。”
席间乐声渐起,舞姬旋腰如花。沈砚之借故离席,行至廊下透气,寒风扑面,他才觉掌心沁出细汗——那玉佩贴着肌肤,像一块烙铁,提醒他眼前人是仇人之女,也是命中之劫。
安阳不知何时跟了出来,站在梅树旁,伸手拂去枝上雪瓣。
“太傅似乎很冷?”她问。
“只是想起一些旧事。”他低声,目光落在她腕间玉佩上,“公主这块玉……很特别。”
她低头看了一眼,并未遮掩:“是父皇所赐。另一半,据说在一位故人手里。”
沈砚之心头一震,嗓音压得更低:“若我说,我就是那位故人呢?”
安阳的手指蓦地停在玉佩上,雪光映得她脸色微白。良久,她轻声道:“我不信仇人的血脉,会守着这样的信物。”
“信物守的不是血脉,是心。”沈砚之说完,转身回席,背影挺直如剑。
安阳望着他的背影,心底第一次泛起难以名状的乱——父皇的笑、旧案的迷雾、玉佩的巧合,还有眼前这个男人的眼神,像藏着一整座泗水城的雪与火。
宴罢归府,沈砚之在灯下摊开自己的半块玉佩,与记忆里她的那半对照,轮廓完美契合。他闭上眼,仿佛又听见柴房外的厮杀声,与今日梅香里的低语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他越收越紧。
他清楚,这场相遇不是偶然。梅宴只是序幕,真正的风雪,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