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雪下得早,也下得急。
泗水城的红绸还挂在城门两侧,迎着北风猎猎作响,像在庆贺一场尚未开始的盛宴。可没等鼓乐响起,马蹄已踏碎了满街的喜气。铁甲在灰白的天地间闪着冷光,龙旗猎猎,压得整座城像一口即将被封死的棺材。
六岁的沈砚之缩在柴房的角落,小小的身子贴着冰冷的墙,呼吸压得极轻。柴堆的缝隙外,是父亲的怒喝、兄长的厮杀声,还有刀锋切入血肉的闷响——一声又一声,凿进他耳膜,烫进心里。
他不敢动,也不敢哭。眼泪早在看见第一具倒下的尸体时就流干了,剩下的只有彻骨的冷与恨。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裹着血腥味钻进柴房,呛得他喉头发紧。就在那片猩红里,他看见父兄一个个倒下,铠甲被血浸透,眼睛却依旧望着他藏身的方向,像是在说:活下去。
脚步声逼近,沈砚之屏住呼吸。门被猛地踹开,一道高大的身影逆着火光走进来,金线绣的龙纹在焰色里狰狞如活物。那双眼睛冷得像冬夜的冰湖,扫过柴房,没有一丝温度。
“搜。”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铁锤砸在所有人心上。
几个兵士举刀翻找,柴禾哗啦作响。沈砚之死死咬住唇,把自己缩得更小。就在刀尖几乎触到他衣角的刹那,外头突然传来急促的号令——龙旗转向,铁骑开始撤离。
混乱中,一只粗糙的手猛地将他拽出柴堆,拖向暗巷。
“少爷!快走!”是府里的老仆福伯,满脸血污,却拼尽力气将他背起,一头扎进夜色。
身后,泗水城在烈火中崩塌,哭喊与惨叫被风撕成碎片。沈砚之趴在福伯的背上,回头望去,城门上的龙旗渐渐模糊,像一根扎进他心口的刺。
福伯一路奔逃,直到将沈砚之藏在邻县的破庙里,才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半块温润的玉佩,上面刻着一个“安”字,边缘已被血染得暗红。
“这是老爷临终前塞给您的,”福伯的声音沙哑,“他说,活下去,总有一天……要把这仇,连本带利讨回来。”
沈砚之接过玉佩,掌心被那冰凉与温热交织的触感钉在原地。他抬头望向庙外沉沉的夜空,雪还在落,像是要掩尽世间一切血色。可他知道,有些火,一旦烧进骨血,便再也熄不灭。
从那一夜起,他成了泗水城的遗孤,也是未来朝堂上最锋利的一把寒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