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妃

海兰被降为答应的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本就浑浊的池塘。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开来，波及了整个后宫。延禧宫空了，主位没了，只剩下偏殿里一个禁足的答应和几个跑不掉的宫女。翠果被发配去辛者库，走的那天哭着喊着要见海答应，没人理她。菱枝听说后，沉默了很久。林昭昭问她怎么不笑，她摇摇头说“主子，我不笑了。海答应害我，但她落得这个下场，我也高兴不起来。我只是觉得，这宫里的人，都不容易”。林昭昭看着她，心里有些感慨。菱枝这个傻丫头，经历了这些，终于长大了。

海兰的事之后，如懿一病不起。不是装的，是真病。太医说是风寒入骨，需要静养。但林昭昭知道，如懿的病不在身上，在心里。海兰是她最锋利的刀，刀断了，她的手也伤了。她不是心疼海兰，是心疼自己。海兰倒了，下一个会不会是她？如懿不敢想，也不敢不想。她躺在储秀宫的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额头上敷着帕子，宫女们进进出出，熬药的熬药，端水的端水，忙成一团。林昭昭去看了她一次，带了一盒血燕。如懿靠在床头，面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看见林昭昭进来，勉强笑了笑。“宸嫔来了，坐吧。”林昭昭在她床边坐下，把血燕递给宫女。“娘娘身子好些了吗？”如懿咳了两声。“老毛病了，不碍事。”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如懿忽然开口。“海兰的事，我不怪你。”林昭昭看着她。“娘娘，海答应的事，是她自己做的。臣妾没有害她。”如懿点点头。“我知道。我只是……”她没有说完。林昭昭也没有问。

从储秀宫出来，菱枝跟在后面。“主子，娴妃娘娘会不会记恨您？”林昭昭想了想。“不会。她现在自顾不暇，没空记恨别人。”菱枝似懂非懂地点头。

皇上对海兰的事没有再多提，降位禁足已经是最后的处置。换了别人，以皇上的脾气，早就打入冷宫了。但他念及海兰入宫多年，又替如懿挡过不少事，留了情面。林昭昭知道，这情面不是给海兰的，是给如懿的。皇上对如懿，还有旧情。她要做的，是把这点旧情连根拔掉。

十一月，立冬。宫里照例办了冬宴，各宫妃嫔齐聚乾清宫。林昭昭穿着一件大红缂丝氅衣，领口袖口镶着白狐毛，衬得她肤若凝脂，艳若桃李。她走进乾清宫的时候，殿内的说笑声低了几分。高贵妃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纯妃的笑容顿了顿，嘉妃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好几圈。皇后坐在上首，面色如常。“宸嫔来了，坐吧。”林昭昭谢了恩，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嫔位，在妃位之下，贵人之上。她的位置在中间偏左，离主位不远不近。

皇上还没来。皇后和高贵妃说着话，偶尔看林昭昭一眼，目光淡淡的，像看一件摆设。纯妃凑过来和她说话，问她最近在做什么，她说在绣花，纯妃笑了，说改日去看看。嘉妃也凑过来，笑眯眯的。“宸嫔妹妹，你入宫快一年了吧？”林昭昭点点头。“快了。”“一年就从宫女升到嫔，妹妹真是好福气。”林昭昭低下头。“是皇上的恩典。”嘉妃还想说什么，太监的声音响了。“皇上驾到——”众人站起来，皇上走进来，明黄色的龙袍，腰系玉带，面容清俊。他扫了一眼殿内，目光在林昭昭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走到主位坐下。“都坐吧。”

宴席开始，歌舞升平，觥筹交错。皇上与皇后说了几句话，与高贵妃说了几句话，与纯妃说了几句话。他看林昭昭的时候，林昭昭正低头吃菜，没有抬头。他叫了她一声。“宸嫔。”林昭昭站起来。“臣妾在。”“过来。”她走过去，他在她面前站定。殿内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他们。“朕有一件事，想了好几天了。”他看着她，“朕想封你为妃。”殿内哗然。高贵妃的酒杯差点掉在地上，纯妃的笑容彻底僵住了，嘉妃的目光从量变成了刺。皇后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没有说话。如懿坐在角落里，面色苍白，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林昭昭跪下。“皇上，臣妾不敢当。”

“朕说你当得，你就当得。”他的声音不大，但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朕已经让礼部拟了封号。”

林昭昭抬起头。“什么封号？”

“宸。”他看着她的眼睛，“朕给你的第一个封号是宸，这一个也是宸。宸妃。”

宸妃。宸，帝王之居。这个字又一次落在她头上。她叩头。“臣妾谢皇上恩典。”

宴席散了，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六宫。宸妃，皇上亲封的宸妃，宫女出身的宸妃。皇后回到坤宁宫，摔了一套茶盏。高贵妃回到翊坤宫，哭了半宿。纯妃回到钟粹宫，一句话都没说，坐了一整夜。嘉妃回到启祥宫，把宫女骂了个遍。如懿回到储秀宫，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一夜没睡。

而林昭昭，她跟着皇上回了养心殿。他牵着她的手，走进内殿，关上门。“惢心，你今天高兴吗？”她看着他。“高兴。”“朕也高兴。”他把她拉进怀里，“朕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她靠在他胸口。“皇上等了多久？”“从第一次见你，就在等。”她没有说话，只是抱紧了他。

第二天，册封礼的吉服送来了。大红色的吉服，绣着金色的凤凰，华贵逼人。这是妃位的服制，皇后之下，万人之上。菱枝看着那件吉服，哭得说不出话。林昭昭穿上吉服，对着铜镜照了照。铜镜昏黄，映出的人影模糊，但轮廓已经足以让所有人臣服。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入宫时的样子，穿着粗布衣裳，跪在偏殿里，膝盖上全是淤青。没有人替她求情，没有人替她擦药，只有菱枝端来一盆热水。那时候她告诉自己，一定要走到最高的地方。现在她离那个地方，越来越近了。

册封礼定在腊月初八。那天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花纷纷扬扬，落在宫墙上、琉璃瓦上、汉白玉栏杆上，把整座紫禁城染成了白色。林昭昭穿着吉服，戴着朝冠，从承乾宫出发，沿着长长的宫道，走向乾清宫。菱枝跟在后面，捧着凤印。雪落在她肩上，她没有拂，昂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宫道两旁站满了人——太监、宫女、侍卫、妃嫔。有人在看热闹，有人在嫉妒，有人在恨。她不在乎。

乾清宫，皇上站在丹陛上，等着她。她走上去，跪下，他亲手扶起她。“宸妃。”她抬起头。“臣妾在。”他看着她，目光温柔。“以后，你就是朕的宸妃了。”她笑了。“嗯。”

礼成。百官朝贺，山呼万岁。她站在他身边，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雪还在下，落在她肩上、发间，她一动不动。

册封礼之后，按规矩要去给皇后请安。林昭昭换了身衣裳，带着菱枝去了坤宁宫。皇后坐在上首，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宸妃来了，坐吧。”林昭昭谢了恩，在皇后的下首坐下。妃位，仅次于皇后。她的位置在高贵妃之上、纯妃之上、嘉妃之上，所有人都要仰头看她。高贵妃坐在她下面，脸色铁青，但不说话。纯妃笑着恭喜她，嘉妃也笑着恭喜，笑意不达眼底。

如懿没有来。她告了病。林昭昭知道她不是真病，是不想来，不想仰头看自己曾经的宫女。她不在意。

请安散了，林昭昭走出坤宁宫。菱枝跟在后面，兴奋得不行。“主子，您今天太威风了！皇后娘娘都不敢多说一句！”林昭昭没有接话。“主子，您是不是该改口了？叫娘娘？宸妃娘娘？”林昭昭想了想。“叫吧。”菱枝笑着喊了一声。“宸妃娘娘！”林昭昭也笑了。

雪停了。天边露出一角蓝天，阳光照在雪地上，刺眼的白。林昭昭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那里是储秀宫，如懿住的地方。她忽然想起那天如懿对海兰说的话——“你心软，我来替你做。”如懿没有替海兰做任何事，海兰却替如懿做了那么多。最后海兰被降位禁足，如懿连一句求情的话都没说。这就是如懿。她永远是干净的、无辜的、被迫的。所有的脏事都是别人做的，所有的恶名都是别人背的。她只需要坐在那里，温婉地笑一笑，说一句“我也不想的”。林昭昭收回目光。“走吧。”她转身，走向承乾宫。身后的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