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的生活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每天重复着同样的节奏——早自习、上课、午饭、上课、晚自习、睡觉。白欲原本以为自己会受不了这种日子,但一个月过去,他发现其实也没那么难熬。
难熬的是别的。
比如,不能在走廊里和沈墨多说话。比如,不能在食堂面对面坐着超过十分钟。比如,不能在晚自习下课后一起走回宿舍——他们总是错开时间,一个先走,一个后走,中间隔着一整条林荫道的距离。
但图书馆不一样。
图书馆三楼那个角落,是他们默认的“安全区”。那里偏僻,人少,百叶窗把阳光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深蓝色的沙发上,像另一个世界。
周六下午,白欲窝在沙发里,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他咬着笔帽,眉头皱成一团,盯着上面一道导数题,已经看了五分钟。
“还没做出来?”沈墨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头也没抬。
白欲没说话,把练习册往他那边推了推。
沈墨放下自己的书,拿过练习册看了一眼。然后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函数图像,开始讲。
“先求导,找极值点。这里,注意定义域……”
白欲凑过去听。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几乎碰在一起。沈墨的声音不高,平稳清晰,像冬天里温过的水。白欲听着听着,目光却从草稿纸上移开,落在他说话的侧脸上。
沈墨的侧脸很好看。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他鼻梁上,在脸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睫毛很长,低头的时候尤其明显,像两把小扇子。
“……然后代入原函数,就能得到最大值。听懂了吗?”
白欲回过神:“啊?”
沈墨抬起头,看着他。那眼神里带着一点无奈,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没听?”他问。
“听了。”白欲嘴硬,“你再讲一遍。”
沈墨看了他两秒,然后真的又讲了一遍。这次白欲认真听了,把那道题做了出来。做完之后,他把笔一扔,靠进沙发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累死了。”
沈墨没说话,伸手把他面前的练习册拿过来,翻开检查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
“对了。”
白欲看着他,忽然笑了:“你知不知道你讲题的时候,特别像我爸。”
沈墨的手顿了顿:“……我没那么老。”
“不是老,”白欲说,想了想,“是那种……很放心的感觉。就是,有你在,什么都不用怕。”
沈墨看着他,目光软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书。
“做题。”他说。
白欲撇撇嘴,拿起笔,继续写。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窗外有风吹过,把百叶窗吹得轻轻晃动,阳光在地板上跳来跳去。
写到第三题的时候,白欲忽然停下来。
“沈墨。”
“嗯?”
“你以后想考哪儿?”
沈墨的笔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还没想好。”他说。
白欲侧过脸看他:“骗人。你肯定想好了。”
沈墨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省城大学。”
白欲愣了一下。省城大学,全国排名前十,离希望二中所在的城市不远,坐高铁四十分钟。
“是因为——”白欲开口,又停住了。
沈墨没看他,目光落在书页上,声音很平:“因为那里物理系好。”
白欲看着他的侧脸,想从那副平静的表情底下找到点什么,可什么都看不出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道做到一半的题,沉默了一会儿。
“我考不上。”他说,声音很轻。
沈墨放下书,看着他。
“你才补了一个月的课,”沈墨说,“急什么。”
白欲摇摇头:“不是时间的问题。底子太差了,差了一年多的课,补不回来的。”
沈墨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把白欲面前的练习册翻到第一页。
“你看,”他指着上面的日期,“一个月前,你连三角函数都搞不清楚。现在,导数的题你也能做出来。”
白欲低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笔记,没说话。
“还有十个月,”沈墨说,“十个月,够你把该补的都补回来。”
白欲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沈墨的眼睛很平静,里面有一种很坚定的东西,像是什么都打不破。
“你怎么知道?”白欲问。
“因为我在。”沈墨说,“我教你。”
白欲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拿起笔。
“行。”他说,“那说好了,省城大学。”
沈墨嘴角弯了弯:“说好了。”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地板上爬到沙发上,爬到两个人的身上。白欲低着头写题,沈墨在旁边看书,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没有人说话,但那种安静里,有一种很踏实的东西。
像冬天的被窝,像夏天的树荫,像很多年前,他们一起趴在沈墨家的地板上写作业的那些下午。
那时候他们不知道以后会怎样。现在他们知道了。
以后,就是一起写很多很多题,一起考同一所大学,一起走很远很远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