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场最后一场数学团队竞赛的倒计时牌跳动着,离结束只剩最后五道题。空气里全是争夺冠军的火药味,耀明中学的分数领先了很多。
梧桐中学这边,蔡斯浩、钟晚甄、石达交换了一个眼神。
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任意身上。
他还僵在原地,眼神放空,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拽住了神思,迟迟落不下第一笔。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甚至没有一句交流。
三人几乎同时心领神会——不等了。
他们直接跳过任意本该完成的三步,顺着他惯常的思路往下推演。但是这次他们选择不等了,他们同时动笔。
不过片刻,答案已然成型,比耀明中学快了整整一拍。
“梧桐中学,回答正确,加十分!”
裁判的声音刚落,钟晚甄抬手,将笔盖轻轻一抛。
笔盖在空中划出一道轻巧的弧线,“嗒”地一声,精准落在任意的脑袋上。
任意猛地一颤,终于回过神。
他茫然抬眼,撞进三双毫无责怪的眼睛里。
石达语气笃定:“任总,没关系的,还有我们。”
任意心口猛地一缩,复杂的情绪瞬间涌上来。愧疚、茫然、不安,还有一丝被人稳稳托住的暖意,搅成一团,堵得他说不出话。
钟晚甄上前一步,朝他伸出手。
蔡斯浩和石达相继跟上,三只手叠在一起,静静等着他。
任意望着那三只温热的手,指尖微微发颤,一时没有动。
钟晚甄没有催,也没有半点责备。她懂他心里压着什么——医院里的奶奶,悬而未决的手术,那些翻来覆去的恐惧,早把他的心神撕得七零八落。
她上前一步,直接握住任意冰凉的手,轻轻往上一搭,将他的手稳稳叠在上面,然后其他人的时候再覆盖。
“加油。”
三声整齐又坚定的呐喊,撞在赛场的墙壁上,也撞在任意的心口。三人各自转身,回到自己的小白板前,准备迎接下一题。
新的题目瞬间亮在大屏幕上。
这一次,任意没有再低头失神。
他缓缓抬起头,视线落在题目上,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翻涌着画面——奶奶躺在病床上;竞赛班里,四个人挤在一张桌子上刷题,吵吵闹闹,又彼此补漏;钟晚甄把错题整理好塞给他,蔡斯浩吐槽他思路太跳,石达总在他卡壳时递上一瓶水……
那些细碎又温暖的片段,像一束束光,照进他此刻混沌的心里。
任意深吸一口气,终于,握紧了笔。
身旁的三人同时松了口气,眼底泛起欣慰的光,也纷纷提笔。
他们太了解彼此了,他们会知道自己的队友会算到哪一步,然后他们提前写好,自己需要负责的那部分,到最后只需要填写数字就可以了。
配合得天衣无缝。
钟晚甄指尖一抬,率先按下提交键。
“回答正确!梧桐中学,加十分!”
然后到了倒数第二题的时候,任意只是看了一眼题目,就直接转过头指了一下这道题说:“钟晚甄。”钟晚甄心领神会,这俩人就开始一头一尾的完成答题,完全跳开了蔡斯浩和石达的步骤,把石达蔡斯浩都看蒙了。台下的谭老师说:“他们这是要跳过中间的吗?”陈教练说:“不行,把规则不允许。”然后仔细看了一眼,陈家伟正经的说:“不对,难道他们是要……任意这个诡异的方法只需要两步,可更诡异的地方是钟晚甄居然知道他想要干什么,这俩家伙的脑回路不简单呐。”
很快他们就按下了提交了,“回答正确,梧桐中学加十分”。原本落后的比分,被一点点追了上来,直至彻底持平。
全场屏息。
最后一题。
决定今年华人数学团队竞赛冠军归属的压轴题,缓缓出现在屏幕中央。题目难度极高,逻辑环环相扣,一看便知出自顶尖高手之手。
而题目右下角,一行小字刺得任意瞳孔骤缩——
供题人:任涵。
这个名字,像一道晴天霹雳,狠狠砸在任意心上。
那是他的爷爷。
那个一辈子埋在公式与论文里,为了研究缺席了他的成长、连奶奶病重都始终隔着一层距离的爷爷,那委屈,一瞬间翻涌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任意握着笔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在白板上写下一行步骤,又慌乱地擦掉,再写,再擦。指尖冰凉,字迹颤抖,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赛场一片寂静。
耀明中学的队员眉头紧锁,迟迟没有动笔。梧桐这边,蔡斯浩、钟晚甄、石达互相看看,可这道题实在太难,推不出答案。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哨声尖锐响起——答题结束。
两方都未给出完整答案。
评委席低声讨论许久,裁判站起身,声音清晰传遍全场:
“耀明中学,未作出任何有效解答,零分。梧桐中学,任意同学写出关键解题步骤,思路成立,获两分!”
“因此,本届华人数学团队竞赛冠军——梧桐中学!”
瞬间,赛场炸开。
谭老师和陈教练激动得站起身,用力鼓掌,眼眶都红了。观众席上欢呼声此起彼伏,掌声雷动。
钟晚甄、蔡斯浩、石达立刻丢下笔,冲过去一把抱住任意,又笑又跳,激动得语无伦次。
“我们赢了!”
“我们是冠军!”
任意被拥在中间,脸上却没有半点喜悦。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奶奶还在手术台上,生死未卜。
钟晚甄一眼看穿他的紧绷,一直伸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跟着众人一起欢呼,却用最安静的方式,陪着他。
领奖台上灯光耀眼,奖杯沉甸甸地捧在手里,任意却觉得一切都不真切。
仪式一结束,钟晚甄,蔡斯浩和石达立刻拿着最后那道难题凑到陈教练身边,追着请教解题思路。热闹的人群里,任意悄悄转身,独自走出赛场。
场外的台阶微凉,他坐下,掏出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好几次,才找到那个备注简单的号码——爷爷。
犹豫,纠结,挣扎。
那些怨怼、不解、委屈,和此刻铺天盖地的恐惧,缠在一起。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按下拨通键。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起。
爷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异常平稳:“喂,任意。”
任意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奶奶手术成功了。”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来,却瞬间击溃了任意所有的坚强。
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压抑了整场的恐惧、不安、紧绷,在这一刻彻底决堤,泣不成声。
“我让你奶奶跟你说吧。”爷爷的声音放轻。
片刻后,奶奶虚弱却温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任意,没事了,已经没事了,不哭不哭……”
任意戴着眼镜,视线早已模糊一片。他摘下眼镜,胡乱抹着脸上的泪,只是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太怕了。
怕再也听不到奶奶的声音,怕因为一场竞赛彻底失去奶奶。
身后钟晚甄慢慢走过来,没有说话,没有拍他的背,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她只是在他身边静静坐下,陪着他,听着他压抑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