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已升到半空,东苑院门吱呀一声推开。陈默走出来,手里拎着个布包,里面是换洗的青布衣和水囊。他顺手把腰牌塞进怀里,指尖掠过那道刻痕,动作轻得像在确认它还在。
路上人多了起来。
往常这个时辰,杂役扛着扫帚清理落叶,外门弟子抱着书册赶去听讲,内门则安静得多。今天不一样。演武场方向飘来鼓声,虽未擂响,但空气里有种绷紧的味儿。大比将启,榜单已贴,名字一个个亮出来,谁是谁的对手,谁被看好,谁被看衰,早就传开了。
他低着头走,脚步不快不慢。可刚拐上青石长道,声音就钻进耳朵。
“那是……陈默?”
“哪个陈默?不会是那个从杂役房爬出来的吧?”
“就是他。前天测灵碑动了,炼气九层圆满,我亲眼见的。”
说话的是两个内门弟子,站在道旁树荫下,一个穿灰袍,一个穿蓝衫。灰袍那人冷笑:“废灵根出身,三年前被扫地出门的人,现在说他是热门?宗门是不是没人了?”
蓝衫弟子没接话,只盯着陈默背影,直到他走远,才低声说:“你真觉得他靠运气?李元通、赵十三,哪个是软柿子?他一招放倒一个,连破两关,这不是运气能撑出来的。”
灰袍哼了声:“根基不稳,速成必夭。我看他撑不过三轮。”
他们声音不大,但也没刻意压。陈默听见了,没回头,也没停。他知道这些话迟早要来。名声这东西,像火堆,暖人也烫人。你站近了,别人看你发光,也等着看你烧自己。
长道两侧渐渐都是人。有结伴而行的,有独自快步的,也有蹲在路边啃干粮的。目光时不时扫过来,有人认出他,立刻捅旁边人一下,嘴一努。议论声像水波一样荡开。
“听说他三个月前还是八层?”
“不止,半年前在杂役房挑粪呢。”
“现在排前三甲,首战对李十四。你说他打得赢吗?”
“你傻?李十四是炼气十层,差着一截呢。可你看他最近势头,谁敢打包票?”
“王腾那边还没动静,估计也在等。”
提到王腾,声音都小了半分。那人名像是块冰,落下来能把话冻住。
陈默依旧走着。右眼角那道月牙疤在日光下泛着浅粉,像旧伤新愈。他呼吸很慢,一步一息,脚底踩在青石板上,稳得像丈量过。
越靠近演武场,人越密。守门弟子站在入口两侧,查验腰牌。他递上自己的,对方看了一眼,抬头打量他,眼神里有点异样,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放行。
场内已坐了不少人。
高台是长老席,眼下还空着。中间是观战台,分内外两圈,内圈给内门精英和参赛候补,外圈是普通弟子和客卿亲属。最下面是演武坪,地面铺着青岩板,边缘画着符文阵,防止灵气外溢伤人。中央擂台高三尺,漆成暗红色,据说染过血,洗不掉。
他没往热闹处去,径直走向候战区。
那里在西侧角落,有片带檐的石廊,专供即将上场的选手等候。已有几人在了,或盘膝闭目,或来回踱步,还有人握着兵器反复检查。他找了个靠柱子的位置,背靠着,双手垂下,不动。
有人瞥他一眼,又迅速移开。没人上来搭话。
片刻后,一个外门少年挤到观战台前,扯住身边师兄袖子:“哥,谁是热门啊?我第一次看大比,啥也不懂。”
师兄叼着草根,眯眼扫场:“如今最热两个,一是王腾,二是陈默。”
少年愣住:“王腾我知道,大师兄嘛。陈默?哪个陈默?”
“杂役出身那个。”
“他也能当热门?不是说他灵根废了吗?”
师兄吐掉草根,笑了一声:“灵根废不废,擂台上见真章。你看着吧,今儿这场,焦点不在王腾,而在他。”
少年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场内人越聚越多。窃语声、叫卖声、小孩哭闹声混成一片。阳光晒在屋顶瓦片上,反出白光。远处钟楼传来两响,意味着大比即将开启。
陈默始终静立。
他抬起右手,摸了摸腰牌上的刻痕,指腹来回刮了两下,像是在磨刀。然后缓缓落下,握住了腰间短剑“守真”的剑柄。
剑身藏在布套里,看不出模样。但他知道它有多旧,多钝,也知道它曾插进过多少人的喉咙——不是他,是他爹。
他的眼睛看着擂台。
台上空无一人,风吹起边角旗幡,猎猎作响。符文阵尚未激活,地面平静如镜。可他知道,很快就会有人上去,流血,倒下,胜或败。
他也会上去。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废灵根也好,杂役出身也罢,这些词早就钉在他身上,拔不掉。他不在乎别人怎么想。他在乎的是,当名字念到他时,那个人有没有资格站着接他一剑。
鼓声终于响起。
咚——
第一声,全场骤静。
咚——
第二声,所有候战者起身。
他松开剑柄,深吸一口气,胸膛缓缓鼓起,又慢慢落下。再睁眼时,瞳孔深处闪过一抹暗金,快得像错觉。
他没动,只是站着,像一根插进地里的桩。
远处,执事官走上高台,手捧名单卷轴。所有人都知道,下一刻,第一个名字就要念出来了。
陈默垂在身侧的手,轻轻蜷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