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溶道心（四）

灵汐失魂落魄地回到观中，整个人都像是丢了魂。

打坐坐不住，画符画错，练剑走神，连平日里最熟悉的心法，都念得颠三倒四。

师父看她状态不对，将她叫入正殿。

观主是位白发苍苍的老道姑，看着灵汐长大，最清楚她外冷内热的性子，也知道那只在观中徘徊百年的男鬼，并无恶意。

“灵汐，”观主轻声开口，“你可知，那只鬼，是谁？”

灵汐垂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低声道：“弟子不知，只知是只阴魂。”

“他不是妖孽，”观主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旧札记，递给她，“你自己看吧。这是百年前，青云观留下的记载。”

灵汐迟疑地接过札记，指尖微微发抖，缓缓翻开。

札记上的字迹，早已模糊，却依旧能看清内容。

百年前，青云山下有位书生，名唤沈辞，温良恭俭，才华横溢。那年青云山匪患横行，劫匪冲入山中，恰逢青云观一位小弟子下山采药，眼看就要死于刀下。

是沈辞，毫不犹豫冲上前，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那个小弟子。

他当场毙命，魂魄却因执念不散，留在了青云山，守着那个他用命救下的小弟子。

而那个小弟子，正是灵汐的师祖。

沈辞守了师祖一生，师祖仙逝后，他的执念并未消散，转而守着青云观，守着每一代弟子，直到……遇见灵汐。

十年前，灵汐入观，蹲在竹林哭泣，那双眼睛，像极了当年他救下的小弟子。

执念再起，他便一心一意，守了灵汐十年。

十年守护，十年默默相伴，从未有过半分恶意。

札记的最后，画着一幅淡淡的素描，画中男子月白长衫，温雅清俊，眉眼弯弯，正是沈辞。

灵汐拿着札记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旧尘往事，百年执念，十年相伴。

原来他不是妖孽，不是阴祟，是用命护过她们师门，默默守护她十年的人。

原来她那一掌灼魂符，打的是一个为护她而死，为守她而魂飞魄散的人。

原来她所有的冷漠，所有的驱赶，所有的伤害，都刺在了一个最爱她的人心上。

“师父……”灵汐声音哽咽，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札记上，晕开泛黄的墨迹，“是我……是我错了……”

她以为自己道心稳固，以为自己斩妖除魔，以为自己守住了清规戒律。

却原来，她守住了道，伤透了人。

不，他不是人，是一只为她执念百年的鬼。

观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叹息道：“灵汐，修道者，先修心，后修道。无情无爱，并非正道。他魂体将散，只剩最后两日，你若心中有愧，便去送他最后一程吧。”

灵汐猛地抬头，眼泪模糊了视线：“师父，他……他快魂飞魄散了？”

“灼魂符伤了根本，又耗损魂体护你，神仙难救。”

观主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在灵汐头顶。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惨白如纸。

魂飞魄散。

永远消失。

再也看不到他的笑，听不到他的声音，再也没有那道檐角的影子，默默守着她。

巨大的恐慌与悔恨，瞬间将她淹没。

她再也顾不上什么社恐，顾不上什么嘴硬，顾不上什么人鬼殊途。

她转身就往外跑，素色道袍在风中飞扬，头发散乱，眼泪纷飞。

她要去找他。

去找沈辞。

去告诉他，她错了。

去求他，不要走。

她一路跌跌撞撞，疯了一般冲向那座破庙。

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来得及，一定要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