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房间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连中央空调微弱的运作声都显得刺耳。
赵昊宇呈大字型躺在床上,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毫无生气的吸顶灯,脑子里却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爬。
这种紧张感很奇怪,甚至比他第一次踏上赛场时还要强烈。
那时候他满脑子都是怎么把操作拉满,怎么在赛场上证明自己;
可现在,他害怕输掉比赛,害怕辜负队友的信任,更害怕……看到周许桉失望伤心的眼神。
那些在心底盘桓了无数个日夜的话,那个关于“冠军”的承诺,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的胸口。
他怕自己接不住这份期待,怕自己配不上她眼底的光。
准确来说,他前一天晚上失眠了。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无论怎么调整姿势都找不到一个舒服的落脚点。
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摸过床头的手机,屏幕刺眼的光亮起,显示才凌晨三点。
他叹了口气,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城市外面是一片浓稠的黑,像打翻了的墨水瓶,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沉闷的车鸣,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赵昊宇盯着窗外那片虚无的黑暗,脑子里全是周许桉昨晚笑着点头说“好,我等你”的模样。
他回到床上,本想着打开王者打几把巅峰赛练一下手感,用高强度的操作来麻痹自己。
可手指刚触碰到屏幕,他又顿住了。
脑海里突然响起前一天晚上,周许桉再三叮嘱他的声音
“今晚不准熬夜,早点休息,听见没有?”

他无奈地笑了笑,最终还是锁上了屏幕,将手机扔到了一边。
赵昊宇平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自己略显沉重的心跳声。
他就这样静静地躺着,看着窗外那片浓重的夜色一点点褪去,看着天空的边缘泛起鱼肚白,再被晨曦染成温柔的浅蓝色。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再睁开眼时,已经是早上七点,脑子里还带着几分没睡醒的困倦和酸涩。
而在酒店的另一间客房里,周许桉却特意起了个大早。
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是赵昊宇决赛的日子,她不想让自己看起来有丝毫的疲惫,更不想成为他分心的理由。
她拿起粉底液,小心翼翼地拍在脸上,可总觉得不够服帖。
洗掉,重来;眼线画歪了,擦掉,再画。她在镜子前捣鼓了整整一个多小时,妆容画了卸,卸了画,直到最后,终于画出了一个自己非常满意的、清透又精神的妆容。
她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个灿烂的笑容,确认眼底的期待和笑意足够明亮后,才拿起包,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间。
然而,当她的手搭在冰冷的门把手上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精心挑选的裙子,又摸了摸自己化了精致妆容的脸颊,心底忽然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慌乱。
她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周许桉,你冷静一点。”

她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试图平复胸腔里那颗狂跳不止的心。
她想起了昨晚赵昊宇那双因为失眠而带着淡淡青黑的眼睛,想起了他反手将她的手裹进掌心时,那份属于少年的、克制又滚烫的温度。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今天之所以如此执着于一个完美的妆容,不仅仅是为了见证他的荣耀,更是为了在他看过来时,能给他一份毫无保留的底气。
“他今天一定会很紧张。”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他戴上耳机时专注而冷峻的侧脸。
他在赛场上要面对千军万马,要承受所有的欢呼与质疑,而她能做的,就是在这个喧嚣的场馆里,做那个最安静、也最坚定的锚点。
“不管输赢,我都要让他知道,他在我眼里,永远是最好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患得患失的紧张情绪一点点压回心底。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用力地、笃定地点了点头。
“别怕,周许桉。今天,你是他的底气。”

做完这最后一次心理建设,她眼底的慌乱终于彻底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柔而坚定的水光。她轻轻扭开门把手,迈出了房门。
赵昊宇走进浴室,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冰凉的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滴在纯白的洗手池里,却怎么也浇不灭他心底那股越烧越旺的无名火。
他拿毛巾胡乱地擦了擦脸,走出浴室时,顺手抓了抓半湿的头发。
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间刚刚好。
他走到玄关处的全身镜前,理了理身上那件干净的白T恤,深吸了一口气。

“周许桉该来了。”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像是突然失去了控制,开始疯狂地撞击着肋骨。
他努力平复自己紧张的心情,闭上眼睛,吸气,呼气。一次,两次,三次。
没用。
他烦躁地睁开眼,干脆摸出手机,点开一个收藏了很久的“赛前平复心情冥想视频”。
屏幕里,一个穿着瑜伽服的女人正用温柔得能掐出水来的声音引导着:“想象自己站在一片平静的湖面上,微风拂过,水面没有一丝波澜……”
赵昊宇盯着屏幕,跟着她的节奏深呼吸。可他的脑子里哪里有什么平静的湖面?满屏都是周许桉昨晚笑起来时弯成月牙的眼睛,是她踮起脚尖给他披外套时发梢扫过他脖颈的触感,是她那句软软的“好,我等你”。
“……感受呼吸的流动,将所有的杂念都排空……”
视频里的女声依旧轻柔。
赵昊宇一把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扔到了床上。
去他的平静湖面。他现在脑子里全是一团乱麻,杂念多得能把这片湖给填平了。
他颓然地坐到床沿,双手捂住脸,掌心下的脸颊烫得惊人。
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一个即将上刑场的逃兵,明明手里握着最锋利的武器,却连面对自己的勇气都没有。
“叩叩叩——”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三声极轻、极有规律的敲门声。
赵昊宇浑身一僵,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门外站着的,是周许桉。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弹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边。
手搭在门把手上时,他才惊觉自己的手心全是汗。他赶紧在裤腿上胡乱蹭了两下,然后用力搓了搓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情绪稳定的正常人。
他深吸了这辈子最长的一口气,然后猛地拧开了门。

“早——”
那个“啊”字还没来得及出口,就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门外,周许桉正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今天穿了一条浅色的碎花吊带裙,两条纤细白皙的胳膊毫无遮挡地露在外面,在走廊略显昏暗的灯光下,白得晃眼。
她化了极其精致的妆,清透的底妆泛着柔和的光泽,连眼尾都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绯红。
她仰起头看他,眼底盛满了比晨光还要明媚的笑意。
“早啊。”

她的声音清脆又温柔。
赵昊宇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走廊顶灯的光晕恰好落在她发顶,碎花裙摆随着她微微歪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像是一朵在他眼前无声绽放的花。
他看着她,瞳孔里倒映着她含笑的眼睛,脑子里那根绷了整整一晚上的弦,在这一刻被这双眼睛轻飘飘地挑断了。
他张了张嘴,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过了好几秒,他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单音节:

“……早。”
他侧过身,让她走进房间,然后像个生锈的机器人一样关上了门。
周许桉转过身,看着他略显僵硬的动作和微微泛红的耳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她故意往前凑了一步,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清香,轻声打趣道:
“赵选手,你该不会……紧张吧?”

赵昊宇的视线落在她毫无遮挡的白皙肩膀上,又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移开,胡乱地点了点头

“没、没有。就是……刚洗完脸,没反应过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走到桌边,拿起一瓶还没开封的矿泉水拧开,仰头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却怎么也压不住他胸腔里那股乱窜的燥热。
周许桉看着他这副欲盖弥彰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她慢悠悠地走到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微微倾身凑近他。
“是吗?”

她微微偏着头,那双漂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眼底满是狡黠
“那赵选手的耳朵,怎么红得都要滴血了?”

赵昊宇刚咽下去的那口水差点呛在气管里。他猛地咳嗽了两声,放下水瓶,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决定不再逃避。
他转过身,正对着周许桉,目光落在她近在咫尺的脸庞上。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很好闻的香气,混着清晨微凉的空气,一点点侵蚀着他的理智。

“周许桉。”
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暗哑。
“嗯?”

她眨了眨眼,笑意盈盈地应着。
赵昊宇抬起手,指腹轻轻蹭过她耳畔的一缕碎发,将它别到耳后。他的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她温热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我是紧张。”
他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坦荡又认真

“因为你在门外的时候,我脑子里演练了一百遍该怎么跟你打招呼,结果门一开,全忘了。”
周许桉微微一怔,眼底的笑意渐渐化开,变成了一汪春水。她仰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在赛场上杀伐果断、此刻却在她面前手足无措的少年。
“那现在呢?”

她轻声问,声音软糯得不可思议
“想起来了没?”

赵昊宇看着她,喉结再次滚动。他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像刚才那样急着去要一个确定的答案,而是退开了半步,给了她一个足够安全的距离。
他垂下眼眸,看着她因为笑意而微微弯起的唇角,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却又藏满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纵容与偏爱:

“没想起来。”
他低声说,嘴角勾起一抹无奈又纵容的笑

“不过……看你这么开心,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先吃早餐吧,想吃什么?”
周许桉看着他重新恢复了些许镇定、却依旧红着耳根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她直起身,故意拖长了尾音,慢条斯理地开口:
“嗯……我想吃城南那家生煎包。不过。”

她顿了顿,眼神狡黠地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赵选手现在这个状态,真的能好好陪我出门吗?别到时候连路都走不稳哦。”

赵昊宇被她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噎得哑口无言。
他咬了咬牙,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大步走到她面前,微微低头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却又软得一塌糊涂:

“周许桉,你最好祈祷那家生煎包今天不用排队。不然……”
赵昊宇深吸了一口气,认命般地叹了口气,转身去拿钥匙

“不然,我就只能把你扛过去了。”
周许桉在他身后笑出了声,清脆得像是一串银铃。
赵昊宇握着钥匙的手紧了紧,耳根的红晕又深了几分。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会在她那双盛满笑意的眼睛里,彻底丢盔弃甲。
他拉开门,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走吧。”
他头也不回地说,声音却比刚才平稳了许多。
周许桉跟上去,走在他身侧,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走廊的灯光落在他们身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赵昊宇。”

她突然开口。

“嗯?”
他应了一声,没敢看她。
“你今天……”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好像比平时帅了一点。”

赵昊宇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转过头,看着她微微上扬的唇角,和那双在晨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最后,他只是无奈地笑了笑,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吃饭。”
他说。
周许桉没躲,只是任由他揉乱了自己的头发,眼底的笑意,比清晨的阳光还要明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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