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遇归人

九月的风还带着城市末尾的燥热，许尽欢拖着半人高的行李箱，站在颠簸的乡间土路上时，才真切意识到，自己真的被“送”走了。

父母都是警察，警服穿了十几年，也忙了十几年。小时候她还能蹲在派出所门口等他们下班，啃着凉掉的包子数过往的警车，上了高中后，连见面都成了奢侈。电话里永远是匆忙的叮嘱，家门永远是冰冷的锁，最后一次沟通，是母亲带着歉意说：“欢欢，去乡下你外婆家吧，那边安静，适合读书，我们……实在顾不上你。”

没有商量，只有通知。

许尽欢没闹，也没哭。她早习惯了把情绪藏在笑盈盈的脸下，就像她的名字，人生得意须尽欢，可她的欢喜，好像从来都无人接住。

乡间的路远不如城里平坦，行李箱的轮子卡在泥坑里，发出沉闷的声响。许尽欢弯下腰，费了好大力气才把箱子拽出来，白色的帆布鞋沾了泥点，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陌生的山风卷着草木的气息扑过来，让她莫名有些心慌。

这是她第一次离开城市，离开那个虽然冷清却熟悉的家，来到这个连信号都时有时无的山里。

外婆家就在村子深处，老式的砖瓦房，院门口种着两棵老槐树。她还没来得及敲门，就听见不远处的学校铃声响了——那是她即将就读的乡镇高中，就在村子口。

放学的学生成群结队地涌出来，嬉笑打闹的声音填满了空旷的路口。许尽欢下意识地往路边躲了躲，目光却在人群里，猝不及防地顿住了。

人群边缘，站着一个少年。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身形清瘦挺拔，与周围喧闹的环境格格不入。他低着头，手指漫不经心地捻着一片树叶，眉眼低垂，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周身像是裹着一层看不见的寒气，安静得像一株长在背阴处的树，连阳光都懒得靠近。

风拂过他的发梢，也拂过许尽欢骤然乱了节拍的心跳。

她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多大，更不知道他们未来会坐在同一间教室，成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班同学。

她只知道，在这个陌生又局促的乡间午后，在满是烟火气的喧闹里，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浑身透着冷意的少年。

心跳漏了一拍，而后疯狂地跳动起来。

像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悄无声息，却漾开了再也收不回的涟漪。

许尽欢攥紧了行李箱的拉杆，指尖微微发烫。她看着那个少年慢慢抬起头，目光淡漠地扫过前方，没有停留，也没有波澜，随即转身，朝着与她相反的方向，慢慢走远。

直到那道清瘦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才缓缓收回视线，心脏还在不争气地狂跳。

原来，喜欢一个人，真的可以只需要一眼。

她不知道的是，这一眼，是她整个青春的开端，也是后来无数个失眠夜晚里，最温柔也最锋利的念想。

山风再次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

许尽欢轻轻吸了口气，抬起手，敲了敲外婆家的木门。

门开的瞬间，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轻轻说：

宋寒林。

她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却已经把这份突如其来的心动，悄悄藏进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从此，城里来的明媚少女，在寂静的山间，遇见了她一生都想温暖，却最终没能留住的寒冬。